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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来，把那块寒玉从贴身处取了出来，摊在掌心。
温的。
屋里黑着，窗外虫声一层压一层。他就着黑，用指腹把玉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比指节略大，雕得粗朴，边角圆润，纹路他闭着眼都描得出。快十年了，这块玉贴着他的胸口，冬也凉，夏也凉，隔着几层衣裳都凉得出挑。
今夜它温着。温得安安静静，温得不容人错认。
他把玉搁在案上，人退开一步，站着等。等了足足一炷香，再伸手去碰。
还是温的。不是他的胸口焐出来的热。是玉自己的。
凉了快十年的东西，温了。
这十年，闭死关那几年他贴身揣着它，凝丹最险的几回都没撒手；后来在断峰的营地里摸过它，在岚川的井台上摸过它，在瓮金山的石窝里摸过它。回回是凉的，回回他都松一口气。凉这个字，叫他把多少个险夜睡了过去。
玉自己不会热。这块玉贴了她几百年的身，浸透了她的气。它无端端地温起来，是远处那口气动了，动得大，大到隔着不知多少万里，烧到了这块玉上。
无讯，就是平安。她当年只留了这一句。十年里他守着这句话过：玉是凉的，她就在天底下某一处，好好养着她的气机。
这句话，今夜作废了。
她出手了，或者，她过不去了。玉不说是哪一样。玉也不说她在哪儿，出了什么事，还剩几分气。
他试着往玉里探了一缕神识。玉还是玉，石纹沉沉，多一个字都不给。它从来就不是传讯的物件。
温，就这一个字。可这一个字，比什么传讯都响。
他在黑里坐了一会儿。手很稳，稳得发沉。
猜没有用。他把玉重新贴身收好，下地，点灯。
封窝，从灶间起头。
丹炉膛里自家的冷灰，拢成一包，收进葫芦。从守脉人的炉灰上起过火，这个规矩他懂：火种得跟着人走。炉身擦净，膛口封上，蒙了油布。
案头的架清了。册和玉简入葫芦，木匣入葫芦，丹柜里的瓶一排一排码进去。窗台上晒着的药收了，绳一捆，进葫芦。温养蝉衣的小瓮封了口，随身。往后这一路，脸比丹金贵。
箱底那五粒回气丹，他取出来搁进随身的袋里。留着作对头的丹，如今是路上的保命份例。
檐下的温息砂和四面旧旗收起。夜里养剑的功课不停，从今夜起，在路上做。
小金早醒了。它没闹，蹲在案角看他收拾，看了一阵，自己顺着他的袖子钻进葫芦，卧回活土角的窝边。兽比人干脆：家搬到哪儿，窝跟到哪儿。
只是临钻进去前，它在他膝上站了一息，前爪搭了搭他的手背。兽不懂玉，懂人。
院圃两垄凡药，他看了一眼，没浇水，转身走了。
院阵他重新调了一遍弦。遮眼那层拨到常明，官道上望过来，往后十年这儿都是一处荒宅。护圃那层守着两垄药和一眼灶。预警那层沉到最底，谁真踩进来，弦断了他也不在，就当是给这院子留一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