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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算的清晨,纪尘照例去了封门背后。
布防齐备那日起,他给自己立了个例:一日一回,开缝半指,探一探缝外的风。家当都在身上,缝外的动静,是这座瓮里他唯一看不见的东西。
掌心按上碑背新线,灵力送到一半,他先把耳朵贴了上去。
石头那头有动静。隔着几丈山岩,闷闷的,人声,骡叫。
缝开了半指,开在碑侧背阴的一线里。冷风挤进来,风里带着烟火气。
官道尽头,昨日还空着的雪坡上,扎起了营盘。帐子支了七八顶,两堆灶火,火边人影攒动,粗粗一数,十几个。骡马拴在下风口,驮架卸在雪里,家伙什一垛一垛码得整齐。
营盘扎的位置有讲究,离封门三里开外。近了犯忌讳,远了看不住。扎营的人,两头都懂。
缝按了回去。
该来的,来了。来了多少人,他隔着缝数得出。领头的是个什么斤两,隔着三里雪坡,他称不出来。
晌午前后,石头里渗进来第一记震。
凿子啃在碑面上,一下,又一下,顺着山岩传进门洞,落到他耳朵里只剩一点闷。跟着是符火,一声一声,隔着石头闷成鼓点,数得出张数。
他坐在门洞深处听。碑背那道新线安安静静,光淌得跟平日一个样,连颤都没颤一线。
凿子,符火,力气。这门几千年里挨的,全是往里塞的东西。今日这些,添不出新意。
门连脾气都没发。
鼓点响了一个下午,停了。停得很齐整,是一声令下的停法。
挨到暮色,灶烟正起、人都围着火的时候,他又开了半指。
营盘还在。凿子撂在碑前雪地里,人全撤回了火边。灶火旁躺着一个,两个人蹲着替他拾掇腿,那条腿弯的方向不对。营盘外圈的雪坡上,一串脚印下去,两串脚印拖回来。
有人不信邪,离了碑桩那条线,往坡上探了一遭。碑桩线外,满山遮势拧着野路,不多他这一个。
再看火边坐着的那些。刀横在膝上,人钉在火边,一张张脸,都朝着封门。
他把缝按回去,在黑里立了一阵。
凿过了,摔过了,一天就收手,改成了等。
对面有人懂山。懂山的,在等山打盹。
回程他绕去干渠边。渠底日汐的晕线又抬了一丝,抬得比昨日急。这几日的涨头,他在心里排成一排。
明日午前后,大汐。
对面等不了几日。只用等一日。
夜里,他把这座瓮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的不是妥当,是漏。明日缝一开,客就进了门,这局再没有改手的余地。
三处待客门的楔子挨枚压过,信旗端正,号钉成串,都还咬得住。
漏,挑出来两个。
头一个在待客巷深处那段窄口。收口的地方,就埋着一道灰线,太薄。真到合瓮那一步,薄一分,就是放跑一个。两面阵旗埋进轨缝,灰线重新压到钉位底下。旗是干溪起回来的,埋过一回,空欢喜了一回;这回换个地方,接着埋。
第二个,是采场那间石屋。
石屋齐整,齐整的东西人人看得见。进山的人早晚要摸到采场,到了采场,头一眼就是那片石屋。铺盖家什挪去了下一层采台的一眼工窝。窝子凿在壁里,口小,肚深,背靠一道干渠,渠气一日两回打头顶过,把那点人味捎得干干净净。
四面旧旗撑起遮气小阵。往后的日子,这眼工窝就是他的窝。
数到底,还剩一个漏,补不上:山肯放几个人进来,放进来的都是什么货色,领头那位压着一身什么样的家底。瓮张着口,客,是山挑的,由不得他。
袖袋里的小金睡得沉。这两日他没使唤它,由它蜷着,金性一丝一丝往回养。往后瓮里的日子,有的是要靠这只鼻子的时候。
后半夜,他把葫芦请出来,喂剑。
砂线引出薄薄一缕,沉锋卧在温息砂里,一口一口吃得慢。贴芯那层涩劲,又淡了一丝。照这个吃法,开春前后,这口剑就能把最后一层皮吃匀。
他收了砂线,把剑送回葫芦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