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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外那团影子,在道边蹲了半夜,没挪窝。
纪尘往火里添了根柴,盘算这笔账。缀他的认味不认脸,这事反倒好办:脸能换,味在袋上。把袋子送走,味就跟着袋子走。
味不能当场断。当场断了,等于告诉后头的人,他察觉了。味得走,还得往南走。
天蒙蒙亮,他起身上道,接着往北。影子隔着半里,缀上来了。
半路歇脚,他背着风口把袋子倒腾了一遍:家当尽数腾进另一只旧袋;余下那几粒碎金精,新墨画的封囊裹了三层,气一丝不透,贴身收好。装过金精的那只袋子空了出来,只在袋底留两粒碎的。
暮色里回到官道大集。冬歇前最后几拨南下的商队正装车,骡马塞了半条街。大商队随队带一口押货柜,沿途收当,死当活当都收,货随柜南去,到了南边地头发卖。
他挑了拨车马最齐整的,到柜前,推上那只旧袋。
祖上窖金用的旧袋,口子松了,存不住气。他鬓角灰白,嗓音发沉,袋底还粘着两粒碎渣,一并作价。死当,不赎。
柜上的修士倒出碎渣捻了捻,又把袋子凑到鼻子底下。满袋的金气残味,这会儿全成了货色的凭证。价报得不高,他也不还,收钱走人。
袋子进了押货柜,百样货压在一处,皮料的膻、丹渣的苦、香料的冲,一层盖一层。次日一早商队起行,那口柜子摇摇晃晃,往南去了。
当夜他没投店,出集下了官道,进了条背风的土沟。
衣一收,世上那个五十开外的老修士,五日用满,没了。小半瓶温养料折在这张脸上,换三枚金精出手干净,这笔不亏。
土沟里走出来的,是郭岩。
次日清早,他到车马店报了名字,牵骡出栏。骡背一晃,往北。
北行头一日,他在坡顶歇脚,回望了半个时辰。官道上车来车往,没有一双眼睛是冲他来的。缀味的那位,这会儿该跟着商队的车辙往南,越跟越勤——柜子里两粒碎金精养着味,够他跟出几百里。跟到头,当货的老头早没了,货是柜上的死当,来路清白。
人断在官道上,味断在当柜里。
这一层,摘干净了。他却没松这口气。骡背上晃了半日,他把这事又掂过一遍:脸摘得掉,脚程摘得掉,摘不掉的是货本身。老坑的养金,成色摆在那里,临岭城的行家烧一炉就有数——北边几百里,出这路金子的地界只有一处。味往南送,货的成色往北指。
他能把人摘干净。摘不干净的,是山。
风声早晚聚到山根去。他要抢在前头回去,把门上好。
第二日暮,进山根集。骡马行里,掌柜翻开租册销了那笔,三十枚押金数还给他。
料押成了?
成了。活主自家有骡队,往后接料不用骡了。
郭先生这趟脚程紧。
年根底下,活赶人。
话留在册子上,比留在嘴上牢。他没回院子,在集上补了一觉,后半夜出集,上了老道。
过老道口时天还黑着。石梁底下没人,他放缓脚步扫了一眼:火塘的灰摞着火塘的灰,旧灰经了雪水结着壳,新灰还松着,拢共三个火塘印子。伏候的人歇了又来,来了又歇。
风声把人往山根引,引来的,先在这道口上聚。
晨光里过干溪。乱石滩里他埋的那一手还睡在土里。他蹲下去搬开石头,阵旗一面一面起出来,旗脚缠的灰线绕回指上收好。三面旗,两面还正,一面旗骨裂了缝,拿上古旗残件的旗骨接一接,还是旗。
埋的时候他跟自己说过,用不上最好。这一手,真没用上。伏子起回袋里,一场空欢喜,是最好的账。
暮色四合,封门到了。巨碑嵌在壁上,铭文末段那行磨浅的小字还在。工问不是要他答话,是要他伸手。掌心按上碑身,灵力沉进去,一线缝无声开了,他侧身进去,缝在身后合拢。
往后两日,布防。
第一件,改门。
矿图背面的时刻表摊在膝上,他按转序挑了三处活巷段:一处扼着三岔口外的主巷,一处在他选定那条待客巷子的后腰,一处押着回采场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