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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上那句话撂下,盛掌柜就退回柜后,低头理他的秤。问不问,由客人。
纪尘提着粮袋,站在原地。
什么模样的人?
头一拨三个,短打,嗓门敞亮,进门就问先生接不接长活,张口问价,还价还得挺内行。盛掌柜的手没停,第二拨两个,话少,衣裳素净。问先生哪天走的,走哪条道,住谁家的屋。问完,连口热汤都没喝,顺着南街出集去了。
掌柜的怎么答的?
照直答的。先生往南边看料去了,哪天走的,租册上记着。小店没有替客人编话的本事。
答得对。纪尘点头,往后再有人问,还照这么答。
他把粮袋换了个肩,又把话补齐:跑外活的,叫人惦记脚程,常有的事。行得正,不怕人对日子。
这句话一半说给盛掌柜,一半留给往后来问话的人。盛掌柜嗯了一声,手里的秤砣搁回了原处。
当日午后,他去骡马行租了一头脚骡。按趟计钱,来回算十来日,草料自理,押金另押三十。掌柜翻开租册,一笔一笔记下:郭岩,往临岭城,替活主押料,掌眼过秤。
字落在册子上,这一趟就是明路。谁要对他的日子,只管来对。
次日天蒙蒙亮,他牵着骡子出集,走的南街大路口。
头一日,后头缀了个人。
半里开外,不紧不慢。他在坡口停下给骡子紧肚带,那人蹲到道边摆弄草鞋;他进乱石铺投脚店,那人歇在斜对面的骡桩底下。第二日一早出集,那人倚着集口的土墙,看他走,脚没抬。
跟得起,走不远。这双眼睛是山根那片养的,出了地界,线就收了。他只管赶路。
再往南,路一日宽过一日,道上的骡队多起来。第三日暮,官道边一处大集,车马店里骡马挤挤挨挨。他把脚骡寄下,草料钱付到十日,报的还是郭岩的名字。这个名字留在这里,比什么话都实。
出集他没投店。天黑透,拐下官道,进了处背风的山坳,四面旧阵旗支起遮气小阵。
夜里的活,是换脸。
拣材,描络,合气息。小半瓶温养料化进衣里,天亮的时候,山坳里走出来的是个五十开外的老修士:鬓角灰白,眼皮耷拉,手背的皮松了,一身气息定在筑基中期,老得平平常常,扔进人堆里就沉底。
这张脸只用五日。五日一过,衣一收,世上就没这么个老头。一张脸折小半瓶料,这个价他认:卖的货扎眼,人不能跟着扎眼。
金精也在这一夜挪了窝,从葫芦最里层挪进储物袋。见人的货,得搁在见得了人的地方。
第四日晌午,他搭着半程运炭的骡车,进了临岭城。守门的修士扫他一眼,收了几粒灵砂,挥手放行。
街面宽得能并走四辆大车。头顶时不时有遁光掠过,底下的人连头都懒得抬。坊市整整三条街,炉料行当占了一多半:料铺挨着炭行,坩埚窑具沿街码着,验火的小炉子一路支过去,风里一股散不掉的炉气。
这么大的行市,是谁带起来的,不用问。
他先寻了家脚店,要了碗热面。邻桌两个炉料贩子扯行市,说好料进了临岭城,最后都得过大炉坊的火;又说坊里供着位老供奉,多少年不露面,满城的行当,没谁敢在火字上炸刺。
不露面的人物,离得越远越好。面吃完,他心里有了次序。
坊市尽头,一道高墙圈住半条街,墙里一柱炉烟笔直,顶开半空的风。大炉坊。他隔着三条街,看了一眼。
袖袋里,小金翻了个身,鼻尖隔着布,直直顶住他的小臂,顶的就是那道烟的方向。断峰炉底那几程,它挨过这口气;那半片炉壁装车西去的夜里,它隔着官道咬住过。它认得。
他按了按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