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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的半路,过一段废渠。渠身塌了半边,渠底淤着的死金沉气凝成一汪看不透的暗,照石的光探进去,短了一截。他绕开走,把位置点在图上。
晌午的那半张饼,他就着雪水啃完了。囊里还剩半张。
正午刚过,他循着渠气最盛的一道,找到了它扎进山体的地方。
干渠到这里收窄,纹槽一头扎进矿壁。壁里的金色变了。满山的金是冷灰,这一线是温润的黄,顺着石理往深处去。颜色是活的,跟满山两个世道。
活脉。进山这些天,他头一回亲眼见着它的皮。
一路北来,一座封了几千年的山,十几具迷道的骨殖,全在这一线温润的黄跟前站过队。死金堆最深处吊着的那缕活的,就是从这儿喘上去的。
肩上的小金一下子立了起来。
不等他放,它顺着他的胳膊溜下去,贴着那线温润的黄,钻进了石头里。石面连个印子都没留。
西林的死金,它钻两下就卡。断峰的活矿,泡在地火里,进去就给燎回来。这样一条又长又顺、由着它撒欢的活道,它等了好几年。
壁里一点微光,顺着石理游。游得又滑又稳,是条鱼在水里的游法。
游出十来丈,那点光偏了一下,离了那线黄,撞在死金上。光猛地一缩,折了回来。
小金从壁里退出来,在他腕上趴了半晌。脉里是水,脉外是墙。死金托不住它,一头撞回来。
缓过一阵,它又下去一程,回来时蔫得爪子搭在他手背上都抬不起来。这条道走得,费的全是它的老本。
金后头有什么,脉外头候着什么,它照旧闻不出。这一条,纪尘记得比谁都牢。
它蹚出来的道,他还要自己过一遍眼。往后要托性命的东西,他向来只认亲眼看实过的,这跟蹚道的是谁不相干。
背贴渠壁,他睁开天眼,一档,顺着小金游过的那线痕看回去。三息,即收。
那线温润连贯到底,无一处虚接,一路奔着矿心的方向沉下去。
眉心坠得他靠壁坐了半晌。这一眼的价,他认。
路是它蹚的,眼是他自己的。两样都到了,这条道才算数。
他就着照石,把活脉的走向描到图上。线的尽头,落在采台旋底再往下的深处。矿心的方位,有了。从图上看,这一线沉到阶梯采台旋底还不止。矿心比这座矿城,还要深一层。
到他算的傍晚,小金缓足了劲,自己立起来,顺着老地方又钻了进去。
这一程去得久。一刻钟过去,壁里静得没一点响动。他把手贴在矿壁上,贴着那线黄,等。又小半刻,那点微光才从深处游了回来。
出壁的时候,它顿了顿。
爬回他肩上,不趴着,冲着矿心的方向拱了两下,缩回去,再拱两下。蔫是累。这一下不一样,这是讪。
纪尘看着它,把这一程一点点捋出来。它到了脉道的尽头。尽头之下,有东西挡着。挡它的不是死金,撞死金是什么滋味,它晌午刚尝过,回来是趴的。这一回,是绕不过去。
脉到了那儿,拐了弯。贴着那个东西,绕着走。
他把图铺在膝上,在活脉尽头点了一个点。
脉是活的,活东西不认方圆。
它绕着走的那个,是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