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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线灯,亮了整夜。
纪尘靠在山根石壁下,把后半夜全用来缓那口透支的神魂。眉心的刺痛退成钝痛,再退成一线酸。离缓满还远,好歹脚下站实了。
夜过半,起了雾。雾散的时候,通往山根的街换了模样,塌掉的死阵、断掉的岔口,全叫墟挪去了别处,一条整街直通山根,两旁灯火不熄。
墟自己把路让开了。
天蒙蒙亮,人就顺着那条街来了。满墟的人昨夜都看见了这座亮起来的山。散修三三两两,曹家没来,来的旗号里也没有霍家。来得最齐整的是天机阁,六件白衣,一人一袋,裴衍走在头里。
灯道口没有门。一道石阶起在山根,顺着山势一级一级盘上去,两侧石壁凿着洞府,一口挨着一口,望不到顶。每一级阶前亮着一盏灯,灯底下压着纹。
有个散修等不得,抢在头里往上闯。头一级踩过去了,第二级刚落脚,阶上灯光一涌,一股大力把他整个人平平送回山根。摔了个滚,爬起来没伤。
纪尘在人堆后头看着。跟墟门外送回那位元婴长老的,是同一路手法。这山筛人,不下死手。
它也不问气机深浅。上去的人里,练气筑基金丹都有,头一级谁都迈得过。这道阶问的是眼里的东西。他那层筑基后期的门面,在这里一分不碍事。
沈坤在头一级上站了站,第二级怎么也迈不上去,讪讪退了回来。秦五和石栓压根没试,守在道口。何三上了一级,第二级前立了片刻,自己退了下来,退得干干净净。
青禾走了两级。
她走得竟稳。下来之后她自己说了缘故:头两级的纹样,祖上册子里描过,小时候当花样子看的。第三级上她站了不到一息,灯光客客气气把她送了下来。她没试第二回,理了理袖口,朝纪尘说了一句:
上头的路,先生替沈家走。
纪尘点头,抬脚上阶。
头十几级不难。考的是认路,乱纹底下压着真走向,静下心都挑得出来。只是有几笔转折,他越看越眼熟。不是进墟这几日看熟的,是更早,早到他刚摸阵纹的那几年就见过。他把这点古怪收在心里,接着走。两侧的洞府一级级近了,门口石框上刻着纹,有的浅浅一转,有的深深三转,最深的一口,纹路盘了七转,转进石头里看不见底。
识海里,小锋一路都醒着,比哪天都醒。过一口三转的洞府时,它出了声:门上的纹,是位份。一转记名,三转入室……后头断了。
一级一题,没有重样的。二十几级上,有一级的纹堵得死死的,灯都憋成了暗红。纪尘围着那级走了两圈,在阶角挑出一道叫石屑糊死的泄口。前人原设留的生门,和山下那座困阵是同一条规矩:困死的局里,总给懂行的留一线。挑那一线要引,公账的阵砂撒下去小半匣,右腕的冷线麻了一回,他停手等过那阵麻劲,才把势引顺。
再上头,有一级什么纹也没有。
光板一块石阶。先他一步的一个老散修在这级前转了半晌,急了,抬脚硬闯,叫灯光送了下去。纪尘立在阶前没动。小锋说了半句:这一级……不考手。
他等。等了小半刻,山风转向,满山的灯一齐朝一边偏了偏,阶面上浮起一线极淡的纹,顺着灯偏的方向走。他跟着那线纹迈过去,身后那级石阶重新变回光板。
势是活的。肯等的人才看得见。
三十几级上,纹沉在阶石底下,面上一丝不露。看不见,就没得读。他在阶前站了许久。眉心那点余量本就是硬省出来的,这一睁下去,往后几级只剩肉眼抓瞎。可不睁,就没有下一步。他咬着牙,睁了。
石底的纹浮上来,浅浅一层,题不难,难在看见。收眼的一瞬,眼前骤然一黑,半个身子朝阶外栽去。他死死抠住山壁的石棱,指甲翻起两片,才把自己钉回阶上。缓了好一阵,黑里才透回光来。
这一睁透的是老本,窟窿不是缓一夜填得回的。再往上的题,只能靠这双肉眼和这些年吃饭的本事硬读。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回头往下望了一眼。山根的人影小成一片,阶上还在走的,只剩他,和前头那几件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