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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路,纪尘走了。
他没回头看樊固,也没再看左右两口灭透的灯。他抬脚,往中间那条亮道迈了进去。秦五腕上的绳一紧,六个人跟着动了。
身后没有脚步跟上来。樊固背着手立在来路口,不追,也不催,只等着看。
纪尘迈进中路第一步,两侧的灯纹涌上来,贴着靴底游走。亮得晃眼的路,底下压着的是最深的黑。
他心里却比方才稳。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吃人的阵,对旁人是绝路,对他不是。做阵,拆阵,借阵,他这些年的手艺都长在这上头。一座饿着的阵,比一个能开口的活人好懂:它认食,它吞东西,有它的规矩。
要借它,先得读透它。方才口外那一眼,只看了个死活;到了嘴边,得看清它怎么喘。眉心的刺痛还没退,再往深里看,就是往骨头缝里抠。他把神魂里剩下的那点余裕拨了出来,睁眼。
眼底一热,视野清了。
那片阵在他眼里摊开。一圈灯纹套着一圈,往里收,收到尽头是一口井似的黑。黑不是空的。那口黑是满的,满是它这些年吞下去、没吐出来的东西。它活着,它在动。灯纹一涨一落,是它在喘气。
饿着的阵,喘气比人急。
纪尘盯着那一涨一落看了三息,看出了门道。它张口的时候,纹往里卷,卷进去的东西挣扎得越凶,卷得越快;它合口的时候,纹伏下去,贴着地皮的那一层暂时不动。
它吃的是闯进来的、乱动的、气机敞着的活物。顺着它的纹、不惊它、贴着地走的,它一时够不着。
识海里,小锋的声音断断续续起来:上古阵修……拿活金养阵基,拿活物喂阵眼。养了千年的阵,眼是瞎的,胃口不瞎。后头照例收住了。
纪尘懂了。这阵不认脸,不认人,只认一样:谁在它嘴边挣扎。樊固把他们赶进来,赌的是他们进了阵必乱、必挣、必露底。他偏不。
都听我的。他回过身,声音压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往每个人耳里送,脚踩我踩过的地方。绳别拽,别甩。手贴着身子,气收住。谁乱动一步,六个人一起没。
没人应声。青禾先把册子塞进怀里,腾出两只手,一手扶沈坤,一手按在石栓肩上。秦五把绳头在腕上又绕了一圈,绷住。
纪尘迈第一步。他不走亮处,走两道灯纹之间那条最暗的缝。脚落下去,尽头那口黑轻轻动了一下,没张口。
顺纹。贴地。不挣。
第二步,第三步。境压压得身法沉了三成,一步一步,都得从没膝的水里往外拔脚。头顶灯气在半空织得密不透风,遁空的念头起都不必起。右腕那道冷线在引气时又一涩,他停了半息,等那股麻劲过去,再走。神魂透支得厉害,眼前的灯纹一阵阵发花,他咬着这点花,认死脚下那条缝。
行到中途,何三忽然慢了。
他脚下偏了半寸,朝旁边一处亮堂的灯纹去。那处看着好走,实则正是阵卷口的边沿。石栓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胳膊,硬生生拽回缝里。
何三脸白了一下,低声道:看岔了。
纪尘照旧盯着脚前的缝。这半步,和那一串记号并在一处,眼下顾不上细想。走法再收一档:落脚点到迈脚前,才用脚尖点出来。
他挪到第三圈上,脚下的缝窄得只容半只脚。就在这里,阵基透出光来。
不是灯纹的光。是从最深那层纹底下渗上来的,金的,稠的,一涨一落,跟着阵喘。那是一条金髓,走在阵基里的活金,被这座饿阵吞了上千年的金气,养得比外环那条金线厚出何止十倍。
袖口里,小金疯了。它整个身子撞在纪尘腕上,扒、抓、呲牙,喉咙里滚出没听过的声。死金屑压不住,捏也捏不住。那向的金气太厚,厚得它认不出别的东西。
光透出来这一下,阵外也看见了。
来路口那头人声一动,隔着灯气听不真字句。跟着,两道气机踏进了中路,脚步又急又重,直往这边追。是霍家的人。金光一露,那位供奉就不肯再干等着阵替他办事了。
他们不懂顺纹贴地那一套。一进来就踩在亮处,气机敞着,慌里慌张只顾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