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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窑里将养了旬日,右腕那条冷线松到五指能收能拢,纪尘便动身了。
往西,偏南半分。识海里那个方向感一路悬着,不催也不散。他走岔过半里,它便沉一沉;拐回来,它又稳了。小锋记不起那是什么地方,方向倒记得死。
上官道第三日,脚店里飘过来半句闲话:北边雪原上的大宗,前些日子往南来过一拨人,查什么、查着没有,没人说得清。说话的货郎当奇闻讲,听的人当奇闻笑。纪尘就着这半句把干饼咽下去,出门时,斗笠檐又压低了一分。
夜里歇脚,他隔着衣襟摸一摸那枚寒玉。凉的。凉就好,那头没讯,就是那头安稳。他把玉按回贴肉的地方。
官道上走了旬余,中域腹地的地气一日厚过一日,道上人烟也密。骡车、货担、结伴赶路的散修,谁也不多看谁。他一身灰土,面巾兜到鼻梁,混在人流里就是个赶远路的。
这一日晌午,官道折向北去绕岭。他要的方向却在西南,岔口有条山道,进山七八十里,能省两日脚程。
山道口一座野茶棚,坐了一棚子折返回来的人。
挑担的货郎把担子往地上一墩,骂骂咧咧要了碗粗茶;赶骡车的汉子缠着棚主打听北岭的路;角落里两个散修打扮的凑作一堆,压着嗓子嘀咕,眉头锁得死紧。
纪尘拿一小角碎灵石换了两张干饼,添满水囊,坐在棚沿慢慢吃,听。
前头山坳起雾了。起了四五日,白日不散,夜里也不散。有胆大的进去探路,走了一天,一抬头,又从进去的那个口出来了。货郎咬死是迷山,山神爷收了路,得绕;那两个散修不信这个,可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雾里罗盘的针打转,辨不得方向。
绕北岭,多走三日。棚主劝谁都是这一句。
纪尘吃完一张饼,没急着起身,顺着棚口望那片雾。
山坳离道口十几里,雾在山腰上浮着,白蒙蒙一片。晌午的日头正毒,寻常山岚早该晒散了,它不散。不但不散,还在走:谷口那头收着,坡背那头放开,收一阵,放一阵,收放有节拍,贴着山势,不越出去半分。
活的。
雾底下有阵。
他把水囊塞回行囊起身。棚主当他也要奔北岭,好心指路,他谢过,出了棚却往南拐。
北岭三日,太贵。山坳南沿有猎户踩出来的小径,贴着山根走,离那片雾远远的,半日就能兜过去。看阵是一回事,沾阵是另一回事。
小径走到一半,他停了步。
前头草伏了一线,伏得有些日子了,断茬齐齐指着一个方向。再往前,一截树干上削平了巴掌大一块,平口朝里。他退到坡根背风处眯眼看:坡上两处背风的土凹里各窝着一个人影,一个抱膝打盹,一个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丢干果,眼睛盯着大道那头。
哨。盯的是大道,这条小径反倒空在他们背后。
布得糙。位置糙,前后不接应,人也懒散。可山坳里那座阵,雾走得法度森严。一座那样的阵,配一群这样的哨,两下里对不上。
纪尘不挑这个便宜。哨再糙也是哨,撞破了便是事端。他退回半里,转下坡根,打算贴着涧沟再往外让一让,宁可多兜一个时辰。
坡根道走出没多远,风向倒了。
来时风顺着涧底往上撞,这会儿贴着后颈往前推。他脚下一缓,抬头看日头:日头还在,位置却偏出去小半个时辰。再回头,来路上白蒙蒙一片,雾不知何时漫过了那道涧沟,正没过他来时踩过的那丛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