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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先把气息压下去,慢慢往边上让。雾不追人,浮着不动。可他顺着来路走出一炷香,山势一转,眼前又是那丛灌木。
再走一遍,还是它。
茶棚里那些人说的,走一天,从进去的口出来。轮到他了。方才那片雾荡出来的一口,正吞了他让路让进来的这一段。
纪尘立在灌木旁,把心口那点火气按下去。让哨让进了阵里,这笔账没处讨。他掂了掂行囊:干饼一张,水多半囊。困阵磨人,先磨的就是这些。
救不救人另说,眼下得先把自己拆出去。
他不再乱走,乱走喂的就是这路阵。原地站了一刻,把这片雾从头读了一遍。读外环用不上天眼,那一眼的神魂他省着,这点纹路,本行的功夫尽够。
是座好阵。势顺着山骨走,借谷口的风收,借涧底的水汽放。他绕着近旁一丛石根转了半圈,蹲下捻了捻土:纹路应在石根土下,埋得深,压得匀,几十年往上的老东西,法度老而正。
可这阵使出来的劲道,一段顺,一段拧。顺的地方,是阵自己的底子在走;拧的地方,是有人在硬拽。拽的手法生硬,会背方子不懂药性,照方抓药的路数。
前人留的好阵,落在了不入流的手里。方才外沿荡出来吞他的那一口,多半也不是冲他,是使阵的手不稳,边上的势跟着晃。
识海里,小锋对这片雾沉了一下。
纪尘等着。它没出声,那点意识贴着雾的节拍悬了一阵,又缩了回去。
他顺着外环往高处挪,挪了小半个时辰,寻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梁。探身望进坳底时,天已擦黑。
洼地里,一支商队结着圈。车辕一律朝外,车板卸下来立在辕间当墙,牲口拢在圈心。灯火只起了三两盏,压得很暗;炊烟起过一股,短,散得快。省油,省柴,省粮的省法。被困不是一天两天了。
车圈外一箭多地,横着两具尸首,没人收。衣裳杂色,兵刃撂在手边,倒的方向都朝着车圈。攻过一场,没攻进去,撂下的人也没人抬。
围住商队的人手散在坳口几处背风地,火光比圈里还懒散。围而不攻,攻过一回折了人,便再没攻,可也不撤。
货就在圈里。垛在圈心的货捆得整整齐齐,一垛没少。劫修拦道,图的是货,是灵石丹药。眼下货堆在眼前没人动,围的不动手,守的出不来,两头就这么耗着。
不图货。图什么?
纪尘伏在石梁后把这个疑问搁下。搁下不是丢开,是有更急的:入夜风冷,雾贴着山根往下沉,他得赶在雾气最实之前,在外环摸出一个能落脚的口。
他退下石梁,贴着外环走,走走停停,停在一处老树根下。树根拱出土面,把底下的阵纹顶得浮起一线,是这一段外环里埋得最浅的一处。
他蹲下去,袖口拢住手,指尖探向那道纹。
指尖才搭上去。
坳底那头,压得最暗的一盏灯火,忽地挑亮了一线。
一句话隔着雾递出来,不高,不低,穿过百十丈雾墙没散没偏,正正落在他蹲着的方位。
外头那位,看了半个时辰了。是看阵的,还是路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