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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一个,塌一个。这回又添了你一个。”
这话,已不单是冲他来路了。
纪尘心里透亮:这宗门里,分着两头。一头想着断峰那座古炉,惦记了几十年,眼巴巴要个能再往里走一步的人;一头熬怕了,断峰是个填命的无底洞,不愿再为它搭宗里的料、宗里的人。韩管事把他拉进来,他这身识炉认阵的本事,落进前一头的盘算里,自然就成了后一头眼里的刺。
老罗那日在赤炉堂压着嗓子点的那几句,到这会儿,全对上了。
他不接这茬。两头的账,轮不到一个进门没几日的客卿去掺。
“那依你说,”卫客卿见他不接,反追了一句,“这矿口,还修不修了?”
“修得。”纪尘应得干脆,却没顺着献策,“可不是再续一道阵能了的。要保这矿口,得从根上换个治法——把矿脉上涌的那股气,匀着引出去,别一味拿阵硬压。”
他话锋一收。
“怎么个引法,我下井只看了一眼,不敢妄言。这话,还得回了韩管事、护阵堂合计着来。”
揽功的话,他一个字没沾。
这死结,他心里早有数。可入宗才几日,头一桩差事就翻在手里,这会儿急着献策逞能,只会招来更多盯着他“不寻常”的眼。先看着。
管差事的客卿听到这儿,提笔在功劳簿上落了几字——下井撑住头顶、没搭进人命,到底算一桩。落多落少,含糊着记。
纪尘也不争。这一笔记厚记薄,眼下都不打紧。
卫客卿没再说塌矿,话却拐了个弯。
“周客卿好眼力。”他眯起眼,重新把纪尘上下打量了一遍,“一道矿阵、一面炉盘,再加上断峰那座你压根没见过的老炉——三样不挨着的东西,你蹲下划两道灰,就看出是一个根。”
他顿了顿。
“你一个东边来的散修,这份识炉认阵的本事,跟谁学的?”
这话,擦着他的底了。
纪尘垂着眼,应得滴水不漏:“早年在东边一处炉料铺打下手,炉边的活计,看得多了,慢慢就摸出些门道。”
手却下意识地,隔着衣襟,在心口按了一下。
那枚寒玉信物贴身藏着。指腹隔着布按上去,玉是凉的——自打分别那日起,它就一直是凉的。她说过,无讯,便是平安。
他这身本事到底从哪儿来、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旧事——这满宗门里,谁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那个人,此刻正不知在哪一处深隐着,他连一个字都递不过去。
按了那一下,他便收回手。面上,半分没动。
邵老慢慢站起身。
老人没看卫客卿,只盯着纪尘划在冷灰里那道阵痕,看了半晌。临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在炉料铺打下手的,会扶炉,会看火。”他嗓音发哑,“可你那手旧炉的本事,不像散修自学的。”
话音落地,人已迈出了护阵堂的门槛。
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卫客卿盯着那句话飘出去的方向,又回头瞥了纪尘一眼,那点先头的奚落,竟换成了几分掂量。
纪尘站在原地,应了管差事客卿一句“先告退”,转身出门。
袖里的小金还蔫着,穿那一遭活矿耗得太狠,一路没缓过来,连邵老那句话也没让它动一动。
心口那点凉,还贴着他的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