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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宏远机械的张厂长到了。
周猛把三份合同摞整齐，站起来请人进来。
张厂长进门就笑，说合同看了，没问题，签吧。
周猛没接笔，说有几个地方得改。第一，学员实习工资每月十五号发，上个月他们厂晚发了四天。学员等着钱寄回家，得写死，晚一天按合同赔。
张厂长脸上的笑淡了，问周猛是不是信不过他。
周猛说信得过才当面谈，信不过的直接不签。张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掏出笔在条款上划了一道。
第二条是加班费。平时一点五倍，周末两倍，节假三倍，要写成单独一款，不能并进按国家规定执行里。张厂长说国家规定不就是这个数，写进去多此一举。周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上个月二车间的学员加了三十一个小时的班，考勤表上记的是自愿参加培训。
张厂长脸色变了，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
查得挺细。他把纸放下，这是车间主任自作主张，我回去处理。
我信。周猛说，所以更得写清楚。白纸黑字，车间主任就没法自作主张
张厂长沉默了一会儿，又划了一道：写。还有吗？
第三条，学员在厂里出事，医疗费企业全额承担，不走保险不扯皮。会议室里静了，张厂长把笔搁下了，说这条不行。全额承担是什么概念，万一出个大的，几十万砸进去，厂子还开不开。保险就是干这个的，出了事走保险，天经地义。
周猛问保险报下来要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学员躺在医院里谁垫钱。张厂长说那也不能让他兜底。
上个月刘德海厂里那个伤了手的学员，保险到现在没批下来。周猛打断他，人是他姑姑借了两万块救的。张厂长，这批学员最大的才二十三。
张厂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说周猛这是拿刘德海的官司压他。
我拿学员的命跟您谈。周猛没躲，您厂里的设备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冲床的防护罩，上周才装齐。
张厂长猛地转过身，问周猛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周猛说是萧老师教的，谈合作之前先把对方的家底摸清。他不是来为难张厂长的，出了事中心也担责任，医疗费企业出，误工补贴中心出，各担一半，这总公平吧。
张厂长盯着他，足足看了半分钟。
小周。张厂长忽然笑了，你跟半年前不一样了。半年前你站在我办公室，连话都说不利索。
周猛也笑了：人总得长大。
张厂长拿起笔，三条全签了，医疗费企业六成，中心四成。六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
两人握了手。张厂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这话你别不爱听——你比萧老师还狠。他谈合同，从来不查我的考勤表。
他是给我留面子。周猛说，我是给学员挣里子。
张厂长哈哈大笑，走了。
周猛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发现手在抖。不是怕，是绷了两个小时的弦松了。
他想起第一次跟萧策去谈合作。
那时候他站在萧策背后，从头站到尾。萧策说行，他就点头。萧策说不行，他就瞪眼。回来的路上萧策问他：你自己怎么想？他憋了半天，说：哥，我听你的。
萧策把车停在路边。
周猛，你不能一辈子听我的。
我不行，我怕说错。周猛说。
说错了就改。萧策重新发动车，但不做，永远不知道对不对。从明天起，你谈一个合作。我只看，不说话。
第二天，他把一个五十万的单子谈崩了。萧策没骂他，只问错在哪。他说他把报价先亮了。萧策说记住就行。
从那以后，他谈崩过四个，谈成了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