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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惹,也不惹人。周姐把碎头发扫进簸箕,他自己干他的事。你儿子要愿意,去创业中心学个手艺,比在那厂里吸灰强。
那老头出了门没直接回家。他绕到刘德海的工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封条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边角翘起来了。门口那个保安不在,马扎还撂在原地。他站着看了两三分钟,转身走了。
——
中午,街口面馆坐满了人。
面馆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个月贴的。红纸上写着创业中心春季班招生,电工、焊工、厨师三个专业,落款是远山创业中心。红纸边上有人用铅笔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免费试听两天。刘德海的培训黄了以后,来问这个班的人翻了一倍,跑堂的一天要答七八回。
跑堂的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多放了辣子,放在靠门那桌。
吃面的是两个刚从镇政府出来的工人,手上还有灰。
欠薪登记登上了?
高个的把辣椒搅开,说登上了,表填了,一个月内给回话。矮个的问刘德海进去了钱还能要回来吗,高个的说设备拍卖的钱先紧着欠薪,镇政府贴的告示,红纸黑字盖着章。
高个的吸了一大口面,说他在刘德海那厂干了四年,工资拖过八回,上个月儿子问他爸你为啥天天咳,他没答上来。
现在厂子封了。高个的把碗一推,我今天把行李从宿舍扛回来了。被子、脸盆、一双新鞋。新鞋买了一年没舍得穿。
面馆里有人接话,说早该走了,那种地方多待一天多吸一天的灰。矮个的说远山镇终于干净了。
靠里一桌,一个老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放下筷子,说干净了?刘德海是进去了,孙德胜呢。谈话四个小时,签了笔录,然后人出来了,昨天照常去省厅上班。这种人还在台上,就是威胁。
面馆静了一下。跑堂的端着空托盘,愣住了。
高个的问那他不是没事。老头摇头,说笔录签了就回不了头,可他要真没事,怎么会出来了。
没人接这句。
——
晚上七点,老街的茶馆亮着灯。
老张想起白天周姐说的话。这条街的铺子,天一黑就关得差不多了。周姐锁好理发店的门,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只有茶馆还亮着。
一壶茶十块,续水不要钱。老张收了摊也来了,进门就喊老板抓一盘瓜子。他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眼睛却往角落瞟。
角落那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面馆里那个老头,一个是今天刚从省城回来的中年人,穿夹克衫,帽子压得低。还有一个,是镇上退下来的老支书。三个人面前一壶茶,谁都没怎么喝。
你消息灵。老张磕开一颗瓜子,孙德胜那事,到底怎么样了?
中年人没急着答。他把茶杯转了半圈,转了两圈,才开口。
省纪委查账,查到第二笔,就停了。再往上报,不是他这一级的事。
老张的瓜子停在嘴边。
什么意思?
刘德海那三百万,不是从他自己账上走的。中年人声音低了些,走的是一个空壳建材公司,注册在省城,法人是个谁也没听过的名字。省里查到这儿,不查了。
空壳公司?老张瞪着眼,这里头还有这种秘密?
省城早传遍了。中年人道,就咱镇上不知道。
老支书咳了一声,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当了三十年支书,镇上谁家几口人、几亩地,心里都有数。可刘德海那厂子的事他就插不上手,省城那一层,更够不着。
老张想起白天周姐说的话,又想起面馆里那个工人扛回来的行李卷。他把瓜子壳拢到桌角,压低声问萧策呢,这事是他捅上去的,上头要还有人,他不就危险了。
中年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人往椅背上一靠,坐下了。杯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声。
老张往邻桌扫了一眼。话声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老板拎着水壶站在柜台边上,忘了续水。
老支书往两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
孙德胜上面,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