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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东头,卖豆腐的老李刚支好摊子,隔壁卖菜的老张就凑了过来。
老李,听说了吗?刘德海,判了。
老李手里的刀停住。
判了多少?
十五年,罚款五千万。老张压着嗓子,报纸上登的。设备拍卖,土地收回,厂子全整改,拿不出来也得拿。
旁边一个挑扁担的女人插话,说刘德海厂子排的废水毁了她家两分菜地,找了三年没人理。
老李没接这句。他把刀在案板上刮了两下,说以前给他厂里食堂送豆腐,三百号人送了半年,账拖了两年,上门去要,保安把他从门房里轰出来。
现在他自己出不来了。老张说。
老李把最后一板豆腐挪到阴凉处,纱布重新盖回去。手上活没停,嘴也没停。
他厂里那条排污水的沟,我闭着眼都能找着。他道,前年我去要账,就在沟边上站了半个钟头。保安不让我进大门,也不让我走,就让我在那儿站着。最后是他们食堂采买出来买烟,看见我,把我带进去的。账也没要着,就喝了杯白水。
老张听完,把自己摊上的葱捆解开又重新捆上,捆得比原先紧。
昨儿我从他厂门口过。老李道,大门上贴了封条,两条交叉,盖着红章。封条边上多了一行小字,记号笔写的——欠薪登记,在镇政府三楼。
有人发现那行字的时候,老张比划了一下,排队的都站到街口了。
老李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厂子在街尾,隔着半条街看不见大门,只能看见烟囱。烟囱不冒烟了,从他记事起,那根烟囱就天天冒烟。
登记的人里头,老张压低声,有我认识的。干了六年,欠了四万。能不能要回来,谁也说不准。告示是镇政府贴的,红纸,盖着章,总归是个话。
有人说他在省城光房子就有三套。挑扁担的女人又插了一句。
房子再多也住不上了。老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十五年。他出来的时候,得七十多。
——
理发店的推子嗡嗡响了一上午。
周姐给一个老头推头,推到耳朵边上,把推子挪开。
大爷,你儿子还在刘德海那个厂?
辞了三年了。老头闭着眼,在里头干过三年,出了工伤,那根指头到现在还是弯的。赔了多少?四千块。字是他自己签的,不签不让走。
那你早该告他。
老头笑了一声,上回镇上有人告,材料递到县里,第二天就摆到刘德海桌上了。我一个修自行车的,拿什么告?
周姐把围布解下来,抖了抖。
这回不一样。她说,这回是省里办的。我听说,省纪委把那个副厅长也叫去了。
孙德胜?老头睁开眼。
就是他。周姐道,帮刘德海压了七回检查,回回有他签字。原来那些年厂子照开、灰照吸,是后头有人把检查一次一次压下去的。
叫去就完了?
约谈四个小时,签了笔录,人出来了。周姐把推子关了,我表妹在省城当保姆,就租在那条街上。她说出来的那天晚上,那人的秘书在大楼门口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老头琢磨了一会儿。
出来了,那他还在台上?
还在台上。周姐道,可笔录签了,就是钉子钉进去了。他当年一张纸停了半个镇的工,多威风。现在省城人人都知道那四个小时的事——这才叫打脸。
老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头。镜子里能看见街面,有个女人牵着孩子往厂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萧策这人,不好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