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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海的案子，是在省城审理的。
刘德海的案子，远山县人民法院没有管辖权——涉案金额太大，影响太广，直接移交到了省中级人民法院。
证据都在这里，周猛在电话里跟萧策说过，一笔都跑不掉。萧策的材料，也是寄到这里的。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
记者、家属、受害者代表、远山镇的学员，都来了。萧策的学员坐了三排。
萧策没去。
他在远山镇，坐在创业中心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周猛推门进来，说开庭了。
萧策点头，说知道了。
周猛问他不去看看吗，萧策说不去，结果会来的，证据是我们交的，判决不会跑偏。
周猛又问万一他翻供呢，律师要是不认罪，案子就得拖。
他翻不了。萧策道，我们给的材料，他一份都推不翻。老邓查了三个月，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周猛没说话，坐下来，拿出手机刷新闻。
法庭里，刘德海站在被告席上。
刘德海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肉也少了。三个月的羁押，让他老了十岁。
但是他的背挺得很直。
审判长宣读起诉书：被告人刘德海，涉嫌行贿罪、污染环境罪、安全生产事故罪……
刘德海低着头，没说话。
公诉人站起来，宣读证据：2023年至2025年，被告人刘德海通过不同账户，向时任省厅副厅长孙德胜行贿，累计金额超过三百万元。
这些钱，公诉人继续说，用于换取孙德胜在工厂扩建、污染处理、安全生产等方面的关照。
旁听席上安静下来。
刘德海的律师站起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律师。
是另一个。
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审判长，他开口，辩护人有异议。
刘德海抬起头，握紧了扶手。
法庭里嗡了一声。
公诉人转过头，看着他。
辩护人认为，律师道，公诉人出示的行贿金额，存在重复计算。这是圈套。
审判长让他具体说明。
律师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表格，说公诉人认定的三百万元是由十七笔转账构成的，但是其中五笔共计八十二万元，是刘德海名下公司与孙德胜亲属名下公司之间的正常货款往来。他把合同原件和发票复印件递了上去。
法庭里又嗡了一声。
公诉人站起来，说这些所谓的合同是在案发之后补签的，有证人证言——刘德海公司的前财务经理。
刘德海的律师笑了一下，说这位前财务经理是在被羁押期间作出的证言，而且作证后的第三天就被取保候审了。
法庭里安静了。
辩护人认为，律师继续道，这份证言的合法性，应当重新审查。
审判长和身边的两个审判员低声商量了一下。
公诉人，审判长开口，请就辩护人提出的问题作出说明。
公诉人站起来，翻了翻材料。
旁听席第三排，有个人站了起来。
审判长，那个人道，我有话说，我要揭露一件事。
法庭里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去。
站起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脸很瘦。
法警走过去。
请坐下。法警道。
我是受害员工的家属。那个人道，我叫赵长根。我儿子在刘德海的厂里干了六年，去年查出了尘肺病。我要求作证。
旁听人员不得发言。审判长道。
我就说一句。赵长根道，他们说那些合同是真的。我想问，我儿子的病，是不是也是真的。我调查过，合同是后来补的。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请旁听人员遵守法庭纪律。审判长道，法警，请带他坐下。
法警把赵长根按回了座位。
赵长根坐下以后，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周猛的学员里有人认出了他。
律师看着赵长根，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审判长。
审判长，他道，辩护人收回刚才关于货款往来的异议。
法庭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诉人也愣住了。
辩护人，审判长问，你确定？
确定。律师道，辩护人认为，就污染环境罪和安全生产事故罪而言，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认罪认罚。
他顿了顿。
但是，他道，就行贿罪的金额认定，辩护人保留意见。
审判长点头：继续。
供的真相材料。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原来是他。
刘德海的律师盯着屏幕，脸色变了。他一条一条核对，越核对，脸色越难看。
工厂排放的检测报告被投到屏幕上。刘德海的工厂，废水、废气均超过国家标准数倍。
刘德海工厂十七名员工的职业病鉴定一份一份念过去。念到第九个名字的时候，旁听席上的赵长根猛地站了一下，又被法警按住了。鉴定结论是：尘肺病九人，化学性肝损伤五人，慢性中毒三人。
最后是工厂的安全管理记录本。公诉人翻开本子，对着话筒念：安全检查一栏，从2021年3月到2025年9月，从头到尾都是空白。
律师没有再反驳。
举证结束，进入质证环节。
审判长问：被告人刘德海，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刘德海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律师。
律师冲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刘德海的声音很低。
你认罪吗？审判长问。
认罪。刘德海道。
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德海沉默了一下。
我对不起那些员工。他道，我对不起远山镇的百姓。
刘德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旁听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