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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进了院子，没打远光，停稳熄了火，萧策才认出来是韩铁军的车。人从车上下来，肩上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坏了，用一根鞋带系着口。
还没睡？韩铁军进门把包撂在桌上。
萧策起身给他倒水，说省城到远山两个半小时，你这趟可不叫顺路。韩铁军没接杯子，先反手把门关严，又伸手把窗帘拉实，说有东西给他看，看可以，别拍照，出了这个屋，他今晚没来过。
韩铁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线绳断过，用订书机重新钉了三道，袋角磨得发白，正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手写三个字：履历表。
萧策拆开订书钉，抽出一沓纸。头一份纸页发黄，右上角贴着黑白一寸照，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瘦一圈。孙德胜，一九七一年生，一九九六年省厅录用，科员。
孙德胜在省厅二十年，根深蒂固。韩铁军从胸口摸出老花镜戴上，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你以为刘德海倒了，这事就完了？差得远。
萧策顺着往下看，履历表一年一栏：二〇〇三年副主任科员，二〇〇八年副处长，二〇一四年处长，二〇一九年副厅长。最后一栏主管条线，环保监察、安全生产，两行字。
萧策说升得不算快。韩铁军说升得快的早被人盯上了，他稳，二十年里他经手的案子，签字笔录摞起来比这张桌子高，你去查他，他比你更懂怎么查。
萧策问那他靠什么。
靠人。韩铁军把履历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家庭关系栏，岳父，徐长海，原省厅副厅长，分管的就是他现在这条线，退了八年了。
萧策问人退了，线还在。韩铁军摘下老花镜，说线在人情里，当年徐长海提拔起来的人，如今一个在部里，两个在地市班子，这些人逢年过节不看徐家的门，看孙家的门，孙德胜不用开口求谁，他站在那儿就是半张网。
萧策把履历表放下，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沓照片。第一张是工厂大门，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第二张是饭局，圆桌，主位上的人侧着脸，眉眼正是孙德胜，他身边坐的是刘德海。萧策这才发现，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五年前。
他跟刘德海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韩铁军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刘德海开厂那年，孙德胜还是科员，管的就是小化工登记备案。两个人当年怎么搭上的，档案里查不到。能查到的是这个。
他抽出一张复印件，A4纸缩印的，表格抬头写着环保现场检查记录，落款一个红章，签字栏三个字：孙德胜。
刘德海的厂，二十年被查过七次。韩铁军道，七次，次次合格。最离谱的一回，头天夜里排污管还在往河里排水，第二天检查，合格。
萧策问调查组那边查到什么了。韩铁军看着他，说上个月透出来的消息，账上有一笔三百万，收款人只写了个姓，姓孙。
萧策的手指在照片边上停了一下。三百万，一个字的线索，够咬人，不够定罪。
这就沉不住气了？韩铁军把照片收拢，还有一样东西，你肯定没见过。
韩铁军又从包底摸出一本公司执照的复印件，推到灯底下，名称一栏：鼎信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法人：姚勇。
孙德胜的小舅子，徐长海的小儿子，占股三成。韩铁军道，省里但凡有点规模的化工企业，想拿合规整改验收，都得找鼎信出报告。一份报告二十万起步，年年出，年年过。刘德海那七次合格，有六次的整改报告，是鼎信做的。
白手套。萧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