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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溪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沈若溪把最后一份体检报告塞进包里,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隔壁诊室的灯已经关了,整栋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拨了同事小周的电话,把体检数据简单交代了一遍——十七个从刘德海工厂出来的工人,九个肺部指标异常,三个疑似尘肺。小周在那头吸了口气,问数据够不够。沈若溪说还差几份对比样本,明天去镇上的诊所调,让小周帮她盯住卫生院这边。小周让她早点回去,天都黑了。沈若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走出卫生院大门,往左拐,沿着老街往家走。
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面,两边是关了门的小店铺。卖豆腐的老王家已经熄了灯,隔壁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这个点,街上没什么人。
风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领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两个人。
步子不快,但节奏很稳,像是刻意保持的。沈若溪走过那么多村子做义诊,见过各种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在跟着她。
沈若溪加快了脚步,那两个人也跟着加快。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两个人突然从后面超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若溪的步子没变,但她的手偷偷攥紧了背包带。包里有一把美工刀,是白天裁报告用的,还有一部手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医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沈若溪停下来,转过身。
沈若溪看清了面前两个人的样子。都穿着深色夹克,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路灯只照到他们的眼睛——没有表情的眼睛。
左边那个人比右边的高半个头,露在外面的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右边那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随意,但脚尖朝着沈若溪的方向。
你们是谁?沈若溪说。
你不用管我们是谁。左边那个人说,我们来跟你传个话。
什么话?
刘总说了,职业病的事,到此为止。右边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你那些报告,别再查了。
沈若溪没有退。
你们是刘德海派来的。沈若溪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管谁派的。右边那个人说,话传到了就行。
沈医生是聪明人。左边那个人说,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该查。
查出职业病,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沈若溪说,那些工人的肺都快烂了,你们知不知道?有一个叫老赵的,在厂里干了八年,现在上三层楼都喘。他的肺片子我看过,白了一大片。你们让我别查?
沈若溪面前,右边那个人说他们不懂什么病,就是传话的,话传到了,听不听是她的事。
那我也传个话。沈若溪说,你们回去告诉刘德海,他的工厂里有多少工人得了职业病,我一清二楚。尘肺、肾衰竭、中毒性肝损伤——这些病,不是我编的,是他的工人自己得的。他不让查,这些病就不存在了?
左边那个人说这些没用,他们不关心什么病,只管传话。
那你们传。沈若溪说,传完了,走。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不听。你们让开。回去告诉刘德海,该查的我会继续查。
沈若溪面前,左边那个人冷笑一声,说那些工人自己都不吭声,她一个外人操什么心。
他们不吭声,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吭声。沈若溪说,就像你们今天来拦我一样。
右边那个人又往前迈了一步,离沈若溪不到两米。
沈医生,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吧?
沈若溪的手指一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说,就是提醒你,有些事情,牵扯的人太多了。你一个人扛不住。你丈夫写文章,那是笔杆子的事。但笔杆子挡不住拳头。你懂我意思吧?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好心提醒。左边那个人说,沈医生,你想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家里人怎么办?你那个小女儿,几岁了?
沈若溪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提我女儿?沈若溪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愤怒,你敢提我女儿?
沈医生,你别激动——
我问你,沈若溪往前走了一步,你几岁了?你有孩子吗?你孩子几岁?
那人没接话。
你有孩子,你就知道,一个母亲听到有人提她女儿的名字,是什么感觉。沈若溪说,我丈夫叫萧策。他写文章,我查数据。他发他的,我查我的。你们想拦,拦不住。你们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你们试试。
那人愣了一下。
他很明显没想到沈若溪会这样硬顶回来。一个女人,夜里一个人,面对两个男人,不但不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左边那个人拉了拉右边那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句算了,走吧。右边那人退后一步。
好。沈医生,你记住今天的话。左边那个人说,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沈若溪说,倒是你们,替刘德海干这种事,晚上睡得着觉吗?
你管不着。右边那个人说。
我管不着?沈若溪嗯了一声。
谁威胁你女儿了?我们就是提了一句。
提了一句?沈若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提一个七岁的孩子,你觉得这叫就是提了一句
那人没接话。
你们回去告诉刘德海,沈若溪说,该查的我会继续查。他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别派你们这种人来吓唬女人孩子。
两个人没接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沈若溪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她觉得有点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