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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刘德海挂了电话，把听筒拍回座机上。
华茂商贸的单子没了。三千二百万的工装订单，跟了十二年的老客户，刚才那通电话里一句话就没了。周总在那头说得客气：刘哥，真不是我不讲交情。董事会把那篇文章打印出来，人手一份，这个字我签不了。
刘德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两篇文章。陈秘书站在旁边，没说话。她跟了刘德海六年，知道他手指开始敲桌面的时候，最好别出声。
一份是上个月的简讯，标题是《德海集团十一名职业病人索赔无门》。另一份是前天的深度调查，《刘德海旗下工厂职业病乱象》，署名本报记者。两份报纸他早上从头又看了一遍，第二篇最后一栏的折痕，是指甲压出来的。
这个萧策，我低估他了。刘德海说。
陈秘书把蓝色文件夹翻开，放到红木桌上。
查到的东西全在里头。写稿的人叫孙浩，省城日报深度调查部记者，三十四岁，原来在北境军区当宣传干事，退伍五年，跟萧策是一个部队出来的。上个月那篇简讯，也是他先报的选题。三家媒体转载，其中一家是省电视台的号。
证据呢？刘德海问，法务怎么说？
刘德海的法务昨天下午又核了一遍。病历、工资条、体检报告、银行流水，每一样都盖着医院和银行的章。他那句原话是：这些东西要是假的我能告他，全是真的，我告不赢。
刘德海拿起最上面那份报纸，翻到第二版。那段他早上已经看了三遍：老张在化工厂干了八年，咳了三年，去医院一查，尘肺二期。厂里说是他自己抽烟抽的，老张拿出了入职前的体检报告。
他念出声：肺部一栏，写的是清晰。
报纸拍在红木桌上，的一声。
写得比判决书还细。
刘德海的目光往下移。第二版往下，还有两个名字。小李，纺织厂五年，手上长满红疹，医生说再干下去可能癌变。老赵，建材厂十二年，三万块签了自愿离职，报纸上写他签字那天，手一直在抖。三个人的名字、工龄、诊断，一个没漏。
刘德海往椅背上一靠。烟灰缸上搁着一支剪好的雪茄，他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回去，还是没点。
银行那边呢？
今早九点半下的通知。陈秘书翻开文件夹第二页，省城商业银行，授信从八千万降到三千万。六月到期那笔两千四百万，不续了。我打电话去问，行长助理说，刘总，那两篇文章我们行里也看了。
书面通知没查到，就是一通电话。上个月还跟刘德海喝过酒的那个人，这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客户呢？
华茂是今天上午没的，就是您刚挂的这通。陈秘书道，还有两家跟着华茂走的，电话打不通了。
业务部那边还发现，连上周刚来问价的两家，今天也不问了。
她停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红头文件，放在最上面。
省卫健委职业病防治处，前天下了问询函。点名宏远机械、清河化工、城东建材三家厂，七天内报送防治材料。函是我签收的，红头，盖着章。
刘德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看那份函。
还有两件事。陈秘书道，一是读者，二是清河那边。
读者那边，集团总机从前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接了两百多个电话，全是照着报纸念的，接线的小姑娘换了三个。有一封信寄到前台，没署名，邮戳是清河。里面是第二篇文章的复印件，三万块那几个字用红笔圈了，边上写了四个字：还我公道。陈秘书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角。刘德海看了一眼，没动。
清河那边，让学员签的保密协议，报上来的数，十七个人，签了四个。陈秘书的声音低了半度，有两个转头把协议拍了照，发到网上去了。还有一个，把协议原件寄到了报社。刘总，现在这事不是压不压得住的问题了。协议一上网，就成了咱们威胁学员的证据。
废物。刘德海道，这点事都办不利索。
刘总，还有孙厅长那边。
刘德海抬起眼。
刘德海等孙厅长的回音已经三天了。电话全转秘书台，回的都是同一句话——孙厅长在开会。今天上午陈秘书让人打他私人号，响了九声，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