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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十点,萧策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车间里看学员焊一个弯头。手机在工作服口袋里震,他没接,等那个学员把最后一道焊缝收了尾,才摘了手套,走到门口。
萧策出来的时候,车间里焊烟的味道跟着他。门口这块地是水泥的,太阳晒得发白。
号码是省城的。刘德海。这个号他存过,但没打过,今天第一次亮。
他先说路上堵。萧策没接这句,只问他八点为什么没打。刘德海含糊了两句,清清嗓子,说三个条件想好了。
第一个,补发工资。刘德海道,名单我看了,一百一十七个人,一共四十三万六千块,这个钱我出。
按工龄算,不按人头平均。萧策道,在厂里干满五年的,多补三个月。名单上周猛标过,你让财务照着那个表走。
刘德海沉默了两秒,说了个行字。萧策在心里把这条划掉了。
第二个是公开道歉。刘德海说贴在厂门口,盖章。萧策说不够。厂门口只有一百多人看见,学员有二百多个,分布在六个县,要登报,市日报,中缝也行,内容周猛昨晚已经发他邮箱了,一个字不能改。
电话那头没声了。萧策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了七八下。
能改的地方在第几段?萧策问。
……没有。刘德海道。
那就照登。
萧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门口的日头晒过来了,他往里挪了半步,后背靠在门框上。车间里那个学员在喊他,问弯头的角度对不对。他回头说了句等一下,捂住话筒听了一秒,听筒里只有刘德海的呼吸。
第三个条件才是这通电话真正的那道题。前两个他早就算好了刘德海会答应。补工资是钱,登报是脸,这两样刘德海都丢得起。厂子丢不起。
萧策把手机贴紧耳朵。水泥地上反上来一股热气,晒得他眯了一下眼。
第三个条件,刘德海开口,前两个我答应。第三个——
第三个没有商量。萧策说。
你让我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萧策道,第三个是:宏远机械停业整顿三个月,你自己向安监报一起瞒报事故。这一条,我等你答复不是等你跟我谈。
刘德海说停业三个月,厂子就垮了。萧策说垮不了。机器停三个月坏不了,订单转给别人少赚一点,工人的工资照发。
照发?刘德海冷笑,三个月,两百多号人,你知道多少钱?
我不知道。萧策道,我知道的是,你一年光骗补就拿了几百万。
你——
我给你三天,不是让你来跟我算成本的。
刘德海不说话了。萧策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没点着,又咔嗒一声。
我厂子要是垮了,那两百个工人怎么办?
你垮不了。萧策道。
我要是就是垮了呢?
那他们就失业。萧策道,跟你去年开除那十一个隐瞒病情的工人一样。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刘德海把打火机放下了。
你拿这个堵我?刘德海道。
我没堵你。萧策道,我在告诉你,你厂里的账是怎么算的。你算工人的命,算得比算机器还便宜。现在我让你按另一种算法算一次。
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停业三个月。第三个没有商量。
刘德海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听筒里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远处说话,含混的,像隔着一间屋子。萧策没催他。催也没用,该算的账刘德海在自己算。
车间里那个学员又喊了一声。萧策捂住话筒,说了句角度对,往下焊,又把手放开。
你还在算。萧策道。
我在想一件事。刘德海道,你这三个条件,前两个是要我的钱,第三个是要我的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