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模仿与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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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模仿与暗流

他们在岛上住了两天。正厅那幅壁画被炭灰覆盖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圈藤蔓纹样。游幽箬试着用干布轻轻擦过几次,发现炭灰天早上会独自去正厅站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面墙前面,像在等那层铁锈自己脱落。游幽箬没有问他,也没有跟着进去。

第三天傍晚她回屋的时候,看见沙曼站在屋外那棵枯树底下。她的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向远处海面上那道即将沉没的日光边缘——她的姿态让游幽箬停下了一步。沙曼站了一会儿才动,她低下头,肩膀松下来,像一枚被合拢的书页落回桌面。她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看见了游幽箬,擦肩而过时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在看。”

那天晚饭后宫九坐在屋里桌边,手里握着一只旧木杯。他没有看沙曼,但他在她起身去灶台添水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站姿比今天早上稳了一些。”沙曼在灶台前站了片刻没有回答,她端着水壶走回来,把壶放在桌面上,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抬眼。

第二天清晨游幽箬被屋外一阵脚步声吵醒,推门看见沙曼站在屋前那片空地上。她正在调整站姿,先是微微含肩,然后直起来,肩线放松,又收紧,重复了三次。她在第四次调整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昨天说我站姿比早上稳的时候,是在告诉我他记得我从前是什么样子。他一直在看,在对比,在等我重新站到那个姿势上去。不是因为他觉得我该回去了,是因为他习惯了我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样子。他让我模仿的那个人,是他母亲。”

游幽箬靠在门框边沿没有说话。沙曼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他说我低头的时候颈后的弧度跟她一样。他把这座岛布置成他记忆里的样子,把屋子朝向调整成他母亲生前习惯的方位,把灶台旁边的架子钉在同一个高度上。他让我站在那棵枯树底下抬头看海,是因为她从前也站在那个位置看海。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第一次站到那棵枯树底下的时候,他站在廊下,隔着整片院子看了我很久,然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午后陆小凤去了岛北面探路。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发现一处被灌木掩盖的废弃栈桥,桥面木板大半已经朽烂了,但栈桥尽头的水面上系着一条小船。船很新,船底没有附着藤壶,有人最近用过。他蹲在栈桥边缘检查缆绳的磨损程度时,一道脚步声从灌木丛方向靠近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宫九已经站在了栈桥另一端,隔着三四块木板的距离。他看了陆小凤一眼,然后低下头看那条小船:“你走的方向不对。”

陆小凤没有退后:“这条船是你放的。每隔几天有人来替换物资,你这座岛上并不是与世隔绝的。”宫九没有否认。他踩上栈桥,走到船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船舷内侧一道新刻的标记。“是。每隔七天会有船来送补给,留下新的铜扣,取走上一批的信件。这座岛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我接手之后,一直用同样的方式来维持它运转。”

陆小凤看着他:“你把沙曼留在这里,也是为了维持这座岛的运转?”宫九站起来。“我留她,是因为她站在那棵枯树底下的时候,那道旧痕会重新出现。后来我意识到她可以站得更久,那道旧痕也不会比之前更深,反而会因为被反复踩过而变得比从前更浅。所以我开始让船继续来,让路继续通着。”他沿着栈桥往回走了几步,经过陆小凤身边时没有停步。

那天晚上,陆小凤坐在屋外的礁石上,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掌心里一道新磨出来的红痕。“我跟他交过手了。”游幽箬坐在旁边的沙地上。“就在岛北面的栈桥上。他动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他的手掌从船沿抬起来到抵住我手腕外侧的过程用了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我本来以为自己来得及侧开,但那一掌压到我手腕的时候,我的重心已经在他压到的地方偏了半寸,这道红痕就是被那道偏移挤出来的。”游幽箬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掌心里的红痕。“你打了多久?”

“一招。他收手的时候说‘你站的地方是风口’,然后转身走了。”他合拢手掌,“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喘气。出掌、收掌、说话,节奏跟在栈桥上散步时一样。他的武功不在叶孤城之下。”

游幽箬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海边那道面朝海面的身影。“但他没有打过你第二掌。”

“因为他不需要打第二掌。第一掌已经够我重新判断,他是不是一直在以压制自己的方式来延长自己待在这座岛上的时间。”

那天夜里风很大。游幽箬坐在门槛上擦剑的时候,宫九从海边走了回来。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看她的剑。“我母亲走之前,把这座岛交给我。她站在那棵枯树底下说,只要这道旧痕还在,这里就不会荒废。她指的不是房子,是那棵枯树和那道旧痕之间的距离。那截旧根须至今还埋在土里,没有被挖出来。每隔七天我会让船来送一次补给,把外面带进来的信和一些杂货也顺路寄出去。岛上的路一直通着,每年都有船进来,也有人在等着这条船到岸。”

游幽箬把剑收回鞘中。“你让沙曼站在那棵枯树底下,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道旧痕的投影会正好落在你母亲当年站过的那片地面上,让你可以通过那份投影重新还原出那道旧痕的位置。但如果你只是需要那道旧痕存在,你不需要她留在这里。”宫九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像在确认她方才那句话的收尾处是否还留着一道尚未被完全合拢的旧痕。

游幽箬站起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等你确认那道旧痕的存在不需要通过她的投影来维持的时候,你还可以让船继续来,让路继续通着。但你可以不用她再站在那棵枯树底下了。”她说完走进屋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了。宫九还坐在门槛边的沙地上,夜风把他袖口的边缘吹得微微拂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有碰过她放在门槛边沿的那柄剑,也没有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