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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雾岛
船在第四天清晨靠了岸。宫九站在船头,目光落在那片被晨雾半掩的岛礁上,像在等一道他已经预先在脑海中铺展多次的旧痕,沿着海平线缓慢地收拢到它该停靠的位置。游幽箬站在他身后的甲板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岛不大,但比他们流落的那座荒岛高出许多,靠近岸边的礁石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再往上是密密的树林,树冠在晨雾中连成一片暗色的轮廓,像一本被合上很久的书,正在等她走过去把它翻开。
船靠岸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船底擦过沙地时像一道被压得很低的旧迹,在她踏出船舷的那一刻已经合拢成她能够辨认的宽度。
宫九走下船头,在沙滩上站了片刻,然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座岛我也没有完整走过一遍。但我知道这里有东西,是留给见过那几枚铜扣的人来拆的。”游幽箬下了船,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岸边的礁石和密林边缘,空气中有一道极淡的气味,像是什么金属在潮湿环境里放置了很久之后渗出来的锈味。她转身朝船尾方向看了一眼,陆小凤正从舷梯上下来,他在沙滩上跺了跺靴底的沙粒,走到她身边站定,从怀里取出那枚旧铜扣递给宫九:“你上岛之后拿过船主留下的东西,铜扣边缘的磨损方向是朝外的,这个你大概用得上。”宫九接过来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递回给陆小凤:“放回你身上。需要用的时候,它会在不该被翻动的位置之外替你探一次路。”
陆小凤把铜扣收进怀里。沙曼从船上最后一个走下来,她的目光掠过岛上的密林方向,落在远处那座被藤蔓覆盖的旧建筑轮廓上。她停了一下,但她的脚步没有停,自然得像一道早已被走顺的岔路,在迈过礁石时仍然保持着均匀的步速。游幽箬沿着她方才看过的那条方向也看了一眼——藤蔓边缘有几处被磨损过的旧迹,不是最近留下的,但磨损痕迹的方向一致,像是一扇被开启过、又被合上了的窗。
他们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穿过密林。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石墙围起来的旧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门窗早已朽坏,但从门框的轮廓来看,在倒塌之前这里曾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庄院。正门上方有一块被风蚀了大半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匾额左下角有一道极浅的旧痕——形状跟宫九递出过的那枚旧铜扣的边缘一致,像一枚被反复按入木纹的旧钉,早已在木质深处留下了自己的印记。陆小凤蹲在门框边侧,用手指蹭了一下门框内侧的灰,指尖沾了一层暗褐色的粉末。“铁锈和炭灰混在一起,这里起过火。”
游幽箬跨过门槛走进去,院内的石板地面被落叶和泥土覆盖了大半,但靠近正厅台阶的位置有一块石板边缘比其他石板干净一些——像是最近有人蹲在那里清理过。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块干净石板的边缘,石板边沿有一道极浅的新磨痕,与附近其他石板上风化多年的粗糙表面形成鲜明对比,像是最近有人拿什么金属器物在这块石板上撬过什么。陆小凤也蹲了过来,看了一眼那道新痕,低声说了一句:“有人在我们来之前进来过。”游幽箬站起来,沿着回廊走向正厅。正厅的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她侧身挤进去的时候,宫九已经站在正厅中央了。他背对着她,面前是一面被烟熏黑的旧墙,墙上隐约能看到一幅被炭灰覆盖了大半的壁画轮廓,边缘露出的一角线条弯曲如藤,像是某种卷曲的纹路,又被烟灰压住了后半段。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幅画没有全部被收走。如果它不在了——那我们在船上拿到的那几枚铜扣,只能打开整条线上已经闭合的部分。”游幽箬走近那面墙,沿着炭灰边缘缓缓看去,用指尖沿着那道隐约的轮廓线走了一遍,是一条缠绕的藤蔓纹样,它的末端没入烟灰深处,像一段尚未完全烧毁的记录。宫九站在她旁边:“你想把它揭开,还是先留着?”
游幽箬收回手。“先留着。等我们把这座岛转完一遍再说,先把那幅画旁边有没有其他记号确认清楚。”她转身走出正厅的时候,目光扫过门框上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与她在杜桐轩和客栈中拿到的两枚铜扣背面的压印属于同一种工具留下的痕迹——在潮湿的环境中被拓印过,边缘的深度比其他痕迹浅了一线。它出现在这座岛上,方向与她这趟船行靠岸时船尾在水面留下的尾迹一致,像一枚被合拢的旧页背面,正安静地等着有人用指尖沿着它的边缘重新描一遍。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出了正厅,风从回廊外灌进来,把她袖口边缘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在她身后,门框上那道旧痕在日光斜照的角度下,于木纹边缘投下了一道窄窄的影子,像一封被压平了许久的信,终于找到了愿意替它翻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