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旧伤与执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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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那天夜里风停了,海面静得像一面被磨过的旧铜镜。游幽箬睡不着,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在靠近岛北面那片灌木丛的时候,看见远处有微光一闪,又从礁石间消失了。她放轻脚步靠近,绕过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之后,看见了宫九。他靠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坐着,上半身的衣袍已经褪到了腰际,月光照在他后背——游幽箬看见了那道从肩胛骨延伸至腰侧的旧伤。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极深,横贯整个后背,边缘不齐整,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反复摩擦过留下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也没有把衣袍拉上来,只是保持着侧坐的姿态。月光把他的后背照得清晰,那道旧痕在光线下像一道被反复切开又缝合的旧路,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船舱里有一道暗门。那道门我上了锁,用我自己的血。公主被绑在船舱里,从出发那天起,一直在那里。”游幽箬没有移动脚步。“你为什么要绑她?”

“她是平南王的女儿。”宫九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事,“我母亲被他害死的时候,她刚出生。那座岛上有一件东西,是当年平南王留下的,上面有他的印鉴和手书。我用了很多年才找到它的位置——在太平王府的密室里,不在外面的账面上。她的位置是我用来测量那道旧痕深度的最后一把尺子。我绑她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让平南王知道,他当年留在那座岛上那件东西的阴影,会以同一道旧痕的方式重新落回到他女儿身上。”

游幽箬站在月光照不到的礁石阴影里,后背那道伤痕在月光下像一道被反复切开又缝合的旧路,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你背上这道旧痕,是你母亲留下的。”

“是。她有一根极细的旧绳索,平时卷起来放。她走之前用那根绳索反反复复地勒过我,她说我已经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该走的路,她不希望我沿着那个方向继续走。”他停了一下,“她走之后我再没有见过那根绳索,但每次换药的时候,布条缠到后背时都会在相同的位置留下相同的压痕。”

游幽箬在礁石边缘坐下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你母亲被平南王害死的时候,你几岁?”

“五岁。我当时蹲在那棵枯树底下的阴影里,她的衣摆在风里来回拂动,像一片被反复拨弄的旧叶。平南王站在她面前,没有遮挡自己的面容。他说那封密信是你写的,署名是你自己的笔迹。我母亲站在那里,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辩解。”他抬起头来,“那天之后我记住了一件事:当一个人以你的笔迹为你书写罪名时,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那支握笔的手。然后换掉他握笔的方式。”

游幽箬看着他。“你要的是他死。还是让你在亲眼看着他倒下之后,从他手里接过那支笔,替他写完他最后一句尚未落笔的话?”

“我要他死。但不是让他倒在别人手里。我要让他知道自己当年那件事的走向,留在了什么样的旧物里,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新折返到他手边,被他自己的手掌反复压过之后,在纸页背面留下了一道与当年那封信完全相同的折痕。”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海风从礁石上方穿过去,把他肩头那道旧伤边缘的衣料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

游幽箬站起来,走了几步,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药箱里最后半瓶伤药放在他手边。“那道伤如果换药不及时,入夜后会疼。这瓶药你留着,换药之前涂一层,能撑过整夜。”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半瓶药,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他低着头,指尖碰了一下瓶身,像在确认那件旧物在经历了多次重新封口之后,仍然保持着它被交付时的边缘完整度。游幽箬转身走回船舱的时候,月光把她脚下的沙地照成一片灰白色。她在心里把方才那几句话重新梳理了一遍——她需要先确认平南王留在那座岛上的那件东西是否还能被取出来,再判断它的边缘是以哪种方式被重新嵌入不同的匣层里。暗袋里那截断绳贴着她的皮肤,绳头末端断口处露出的线头已被反复摩挲过多次,像一件被合拢之后又被人翻开了许多次的旧物,终于被人拨掉了其中一枚细钉,露出了下方那道被压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