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雪谷的剑(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坐上主位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清账。罗刹教的账册散落在三间不同的屋子里,有的压在兵器架底下,有的被塞进药柜夹层,还有一本被泡过水又晒干封在瓦罐里。游幽箬花了两天把它们全部翻出来,铺在正厅的长桌上,按年份排列。第三天的傍晚,她把老妇人请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那本泡过水的账册放在最上面,推到她面前。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翻开。“这本账册你已经看过了。”游幽箬靠在椅背上,把一盏茶放在自己和老妇人之间。“我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我没有看明白的地方比看明白的地方多。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教众的采买账面上写了三倍的药材,库房里却连一半的存量都堆不满?”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底下的管事中间有一层人,只在教中挂名,不受教规约束。他们在外面做的是别的事,走的是罗刹教的名头,挣的钱不上账。”

“那这些人是谁招进来的?”

“前任圣女。”老妇人的声音不高,“她活着的时候觉得人越多越好,不拘来路,不拘出身。后来人不在了,那些人还在,已经散不掉了。”游幽箬把那盏茶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散不掉的人,不是赶不走——是不想赶。你把他们的名字列出来,我来处理。”老妇人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你处理的方式,是用剑还是用话?”

“看人。能用话解决的,我就不拔剑。用话解决不了的人,我会让他重新考虑一下自己手里的刀还能不能保住原先的握法。”她把那本泡过水的账册收回来,“明天早上,让所有在教中挂名但没有接过正经差事的人到正厅来一趟。”老妇人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坐这个位置之前说你不听调度。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调度别人。”

“我不听你们的调度,是因为你们调度的方向不对。我在把方向校正回来。你坐完这把椅子之后会明白,位置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上面的人能不能把那把椅子固定住。”她合上账册站起来,“夜了,早点回去。”老妇人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了夜色里。游幽箬坐在灯下,把另外几本账册也翻开看了一遍。她看到第四本的时候发现了一处被她之前忽略的细节——其中一本账册的封皮内侧有一道极浅的针尖压痕,与绣花大盗现场的银针压出的纹路属于同一类手法。她把那本账册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合上其余几本之后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想那根针的压痕怎么会在罗刹教的账册封皮内侧出现。

第二天清晨,正厅里站了十三个人。游幽箬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看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靠在柱子上打哈欠,有人正在低头翻一本自己带来的小册子。她走到主位前站定,没有坐下。“你们中间有谁在外面做过罗刹教名头的事?”

厅内安静了片刻。一个穿褐色短打的瘦高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嗓门不低:“教里以前的规矩是入教之后随便做什么都行。我们也没干什么大事,就是替人送点东西、收点账。”他语气理直气壮,“前任圣女在的时候也没管过这个,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查我们?”

游幽箬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腰间那柄“随”的剑鞘,然后抬眼看那个瘦高个。“前任圣女在的时候没管,是因为她管不了。前任圣女死了之后留下的烂账,总有人要来收。我今天坐在这里,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罗刹教的名字不会再被你们拿去当挡箭牌用了。”她拔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剑尖已经在瘦高个颈侧停住了,刃面贴着他的皮肤,没有破皮,但也没有挪开。瘦高个低头看着自己颈侧那柄剑刃,他攥着账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明天就退教。”

游幽箬把剑收了回来。“不用退教。把你们在外面经手过的账目和往来的人的名单都写清楚,交给老妇人。写完之后,想留的留下,想走的走。我不拦。”她把剑收回鞘中,“门在你们身后。”

十三个人陆续走出了正厅,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游幽箬,她坐在主位上正在翻手里的账册,阳光从窗格透进来,把她翻页时袖口上沾的墨迹照得分明。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说留也没有说走,转身走入了院墙外的雪光里。她翻完那一页,把账册合拢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握过剑那只手的指节上,那道旧痕已经被她的体温焐透了,不再需要她反复确认它是否还在原处。雪谷的第一轮清理在这天傍晚收尾。晚霞把雪面染成浅粉色,她站在窗边,隔着那道窗格的缝隙,看见那十三个人中有一半已经沿着雪谷出口的方向走远了,另一半在廊下停住脚步,朝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过了片刻,又转身走回了教中。她把“随”放回桌面上,在窗边又多站了一会儿。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廊下有人点灯的声音,灯芯爆了一下又被压平,像一枚被反复落定的旧钉,终于嵌进了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