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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的案子在松花江边僵持了两天。魔教的人没有退,也没有再往前逼,像一道被冻在冰面上的裂痕,等着什么人先踏上去把那层薄冰踩碎。游幽箬从石缝里把药篓取出来,把当归根须上的冰碴拍干净,放回背篓里的时候,江岸另一头又来了一队人马。衣着跟魔教那批人不同,全是深紫色,领头的是一个面容苍白的年轻女子,手里没有兵器,但她停步的位置恰好是前一批追兵守了大半夜也没能突破的口子。
她的目光扫过游幽箬,停在了陆小凤身上。她没有看陆小凤,她的目光落在了游幽箬的剑柄上。“我们找了她很久。”年轻女子侧过头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陆小凤看了游幽箬一眼,游幽箬也看了他一眼,她的手没有离开剑柄。“你们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年轻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幅旧画像展开,纸面泛黄,笔触粗犷,但画中人的轮廓与游幽箬有几分相似——不是五官,是站姿和肩线的弧度。“你腰间挂的那柄剑,剑鞘的弧度跟我们圣女离教时带走的那柄一模一样。圣女的剑鞘比寻常剑鞘窄三分,剑鞘末端的弧度偏高两分,是罗刹教铸剑师的独门手法。你从哪来的这柄剑?”
游幽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随”的剑鞘,没有反驳。她知道那柄剑的来历,跟罗刹教没有任何关系,但此刻她沉默着,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刚穿越到武侠世界的那个清晨,她被绑在祭坛上,那些人也叫她“圣女”。她被天阴教的人绑在祭坛上,道士举起桃木剑朝她刺下来。那时候她手无寸铁,连逃都逃得踉踉跄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那只手的指节——没有在发抖。然后她抬眼看向那个年轻女子,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我是你们那位圣女,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年轻女子把画像折好收回袖中。“带你回总坛,由教主亲自确认。”游幽箬把“随”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重新挂回腰侧。“那走吧。“
陆小凤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但被她的目光按住了。“替我拿回春风楼。”她走过那五道紫色身影围成的圈子时没有停步,年轻女子跟在她身后又问了一句:“你这柄剑从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已经不在了。”江岸的风把她袖口的边缘吹得贴了一下腕骨又松开,她走过冰面的时候靴底踩在冻硬的雪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罗刹教总坛在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谷里。游幽箬被带到一间点着火的石室,门没有锁,但门外一直有人守着。她在石室里待了三天,第四天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老妇人推门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看了游幽箬片刻:“你跟画像上的人确实有几分像,但你不是她。你那柄剑的剑鞘不是我打的。罗刹教的剑鞘尾端都有一道火焰形的旧痕,你的剑鞘上没有。”
游幽箬坐在火堆边没有站起来。“那你让她把我带回来做什么?”
“因为你站姿跟她很像。罗刹教的圣女死了。我们试过四个人,没有人能活着坐满三个月。”
“我凭什么要坐这个位置?”
老妇人说:“罗刹教需要一个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你只要坐在那里,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会做。”
游幽箬把剑收回了鞘中。“我坐这个位置,但我不听你们的调度。该做什么事我说了算。你们找圣女,是要一个能坐稳位置的人。我可以是那个人,但我不按你们过去的路子来做事。从今天起,罗刹教的名字可以继续用,但教规由我重写。谁不服,现在可以站出来。”
她推开石室的门,穿过中庭,推开正厅的门,走到那张空着的主位前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了下来。厅中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谈。一个穿深紫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他的语气不重,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见:“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你连罗刹教的剑鞘都不认得。”他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
游幽箬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把主位上,看着他按刀的动作,连目光都没有移开。“你拔刀之前,最好先看一眼自己站的位置。我在这间厅堂里的位置不是你给的,也就不需要你来认可这个位置应不应该由我来坐。”她说话的时候“随”的剑鞘还没有离开她的腰间,她的手也没有抬起来。那柄窄剑在风雪中收束成一道极窄的光,在年轻男子小臂外侧停住。他低头看着那道光落在他袖口的边缘,衣料上多了一道裂口,那道裂口的边缘平整,没有一丝卷边。他再往前一寸,那道裂口就会更深。
年轻男子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袖口那道裂痕,松开了刀柄。“你那一剑如果再多走两分,我袖口的裂口会比现在长半寸。”他退回了人群里,像一枚被从棋盘边缘取回的旧子,安静地回到了它原先的位置,刀柄已经松开,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屈伸,仿佛在重新量度方才那一瞬间的间隙。他松开的刀柄悬在鞘口上方半寸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还没有找到重新合拢的着力点。游幽箬收回了剑,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她抬眼扫过整间正厅:“谁还想试?”厅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往前走。游幽箬从主位上站起来,走过那道门槛时,她偏头对站在门边的老妇人说了一句:“那把空椅子已经有人坐了。”她走过廊道时没有回头,那道回廊的尽头还没有亮起灯,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边缘,那截剑穗在暗袋里贴着她的皮肤,已经被她的体温焐透了,不再需要她反复确认它是否还停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