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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松花江上
再见到陆小凤的时候，已经是入冬了。
游幽箬在松花江边一座小渔村外头采药。江面已经封了大半，只剩中间一道窄窄的水线还在流动，两岸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薄霜。她蹲在河滩上，把一株冻土里挖出来的当归根须上的冰碴子仔细拍干净，放进药篓里。这片地域的气候和她先前停留的那些地方都不太一样，越往北走，药材的质地越紧实，连炮制所需的力道和火候都比南方要求得更细致。她收了这根当归，手指冻得发红，正拢着袖口搓了搓，就看见一个人从江岸那头走过来。
陆小凤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皮袄，领口翻毛，面上带着一层干冷的风霜痕迹，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先呼出一口白气，然后说：“你在这里采药，倒比我想象中冷。”游幽箬把当归放进药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被人撵过来的。”他在河滩上一块冻硬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拢在袖中，“城里有桩案子扣在了我头上，我还没弄清是谁放的饵，先跑出来避一避风头。听说这边药材多，我想着你说不定会来。”游幽箬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江湖上跑了大半辈子，被人追着跑倒是不常听说。”陆小凤苦笑了一下。“栽得越惨的人越容易在旧路尽头重逢。你那边呢？”
“来采一味只在冻土里长的根茎，药铺里买不到成色够的，只能自己来找。”她顿了一下，“你刚才说有人给你扣案子，是谁？”陆小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江面上那道仍在缓慢流动的窄水线上，他的视线没有从水面移开，只在呼出一口白气后才开口说：“走吧。”
“去哪？”
“先离开这条江再说。我进来的那条路被人封了，但如果你愿意陪我再走一程，我可以试着从西面的旧道绕出去。”游幽箬提起药篓站起来，“他们追了你多远？”
“出城那晚就开始跟，中间换过三拨人，最后一拨在江对岸换了马。大约再过一个时辰就会搜到这边来。”
他们沿着江岸往西走了不到一里地，江面完全封死了，前面的路被一道陡峭的石壁截断。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江岸另一头的树林里传来了马匹踏过冻土的声响——不近，但正在匀速接近。陆小凤站定听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从北边过来的。”游幽箬把药篓的系绳在肩上重新紧了紧。“你被什么人追了这么久？”
“魔教的人。他们说我拿了他们一样东西，但我连那样东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一路采药，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游幽箬的脚步没有停。“你跑路的时候还要管我遇没遇到奇怪的人？”
“我在确定你还有没有和西门吹雪保持联系。”游幽箬的脚步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慢了半拍。“你跑路的时候还要管这个？”
“路上无聊，问一问而已。”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马匹踏过冻土的声响已经近到了能听见蹄铁叩击冰面的清脆响声。游幽箬把药篓从肩上解下来塞进一处岩石缝里，然后按住了腰间“随”的剑柄。“你刚才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追你？”
“不知道。”
“那他们追你的时候喊了什么？”
“喊的是——‘把东西交出来。’”
游幽箬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了一边脸颊。“你跑了一路都没有停下来问他们那东西长什么样？”陆小凤也把手按在了腰侧。“问过。他们说那东西是我从他们总坛里带出来的，我如果不知道，那就把命留下慢慢想。”马蹄声在那一刻在冰面上响成了一片，五道身影从江岸北侧的树影里冲出来，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身形高大，黑色短打，手中一柄长刀刀刃上缠着一层极薄的旧布。游幽箬侧身避过那一刀，顺势拔了剑，剑刃从长刀的外沿滑过，在那人换手的间隙里，她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手腕外侧。那人退了一步，后面四个也从马背上翻落下来，散成半圆，把他们的退路封死了大半。
“东西在哪？”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冰面与空旷的江岸上，每一个字都被冻得又冷又硬。陆小凤靠着一块结了霜的大石头站着，双手摊开，表示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你们追了我这么久，也该知道我不是会偷东西的人。”为首的那人没有退让，只是朝前走了两步。游幽箬把剑收了回来，没有继续往前递，也没有后退。她安静地站在陆小凤和那道身影之间，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她望着那道人在月光下的姿态，像在确认他手中的刀会不会在下一瞬改变方向。
“你说你没有拿，”那人说，“那你为什么来了松花江？”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朋友在这里。”游幽箬的剑没有入鞘，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了一下颧骨又松开。她没有接话，也没有把剑收回去。她的剑在暮色中安静地横着，像一道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落下的旧痕，正等着下一道风来告诉她该往哪个方向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