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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游幽箬在罗刹教坐稳主位的第一个月,是她在陆小凤世界里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每天清晨她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被雪覆盖的山谷,天光从山脊线边缘漫过来,把雪面染成一层浅金色。她不必早起赶路去查案,也不必蹲在药圃里冻着手指翻土。她可以坐在暖和的石室里翻账册、看药材清单、批阅教众递上来的折子。有人会把早饭送到她门口——一碗热粥,一碟咸菜,偶尔加一只煮蛋。
教众对她的态度也在变。最初半个月,她走在廊下时两旁的人会停下来看她,但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到了第三周,有人开始在她经过时点头致意。到了第四周,连那个被她用剑尖点在颈侧的瘦高个都会在碰见她时低头喊一声。
她在账册的空白页上列了一份清单,让老妇人派了几个人出去采买。其中有一味她在松花江边没采够的冻土根茎,三天后有人把一包风干好的送进了她的石室;另有一本她只听说过名字的旧医书,过了五天后就有人从外面带了一本抄本来放在她桌上,抄本的页边还带着墨迹未干的余温。她翻了翻那本抄本,发现自己待在这个位置上能调动的资源,比一个人赶路时攒了大半年的家底还要从容几分。
她开始觉得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打理教务、整理药材、偶尔指点几个年轻教众的武功路数。她甚至把廊下那间空置多年的小屋收拾了出来,打算等春天到了在后院开一小块药圃。她把这件事和老妇人提了一句,老妇人当时正要出门,听了之后回了一句:你想种什么,教里的库房还有前几年剩下的一批药种。
游幽箬站在廊下目送她走过廊道转角,雪光从檐角边缘斜斜地落下来,把空气里悬浮的细尘照得微微发亮。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没有握剑,没有攥着暗器,只是垂在身侧。她觉得自己可以把这段日子再延长一些,把那些练了很久但一直没来得及彻底收尾的事,都放在这里慢慢理完。
她正要转身进屋,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谷口方向走进来。那件灰扑扑的旧皮袄翻毛领口被风吹得竖起来,步速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看见游幽箬站在廊下,远远地朝她招了一下手。游幽箬靠在了廊柱上。你不在春风楼待着,跑到雪谷来干什么?
陆小凤走进廊下,在台阶上拍了拍靴面上的雪,他蹲下来正拍着靴沿的积雪,随口说了一句话:太平王府出事了。玉屏公主被人绑了,从府里直接带走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看她。她站在廊下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进屋里坐着说。他跟着她走进那间暖和的石室,在火堆边坐下来。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边沿,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边缘。雪谷的夜风比她想象中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搭在门框边沿那只手的指节,然后把它放了下来,走进屋里反手带上了门,在火堆另一边坐下。郡主被带走的当晚,太平王府的守卫说看见一道影子从屋顶掠过。他们追上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陆小凤伸手在火堆上烤了烤,我本来想自己跑一趟,但郡主府里那扇窗台内侧有一道压痕,跟我上次在药园月洞门上看见的痕迹很像。那道压痕深度偏浅,边缘平滑,像被极细的绳索勒过。
游幽箬坐在火堆边把陆小凤的话听完。你专程跑来雪谷,不是为了告诉我郡主被绑了。你是想确认那扇窗台内侧的压痕,跟我暗袋里那截剑穗的纹路是否一致——在紫禁之巅那夜之后,剑穗的走向还没有收完,你想确认它是不是罗刹教里面的人做的。
陆小凤没有否认。我不确定是不是跟罗刹教有关。你坐稳这个位置之后,外面的人会盯上你这边。你如果是来找我帮忙查这件事的,你得先把线头理清再往外推。太平王府的事我管不了。你现在管的这摊子事,比你以前那几件都大。但罗刹教的耳目比你想象的更广,如果想查王府那道压痕的线索,我可以在不惊动罗刹教外围的情况下,替你先走一遍外围的铺子,把第一轮线头收拢回来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往更深处查。游幽箬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你现在被人追着跑,又跑到雪谷来借我的火堆烤手。你还打算替我去查线头?
陆小凤把手从火堆上收回来。查线头不需要跑。只需要有人蹲在铺子门口看两天的来来往往。而且——他顿了顿,你这边不是要整顿教众吗?正好需要确认外围的信差里有没有人走太快。两件事顺手一起做了。
游幽箬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没回答好也没回答不好。陆小凤在石室里坐了片刻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穿过廊道走向雪谷出口的时候脚步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被山谷口的风雪吞没了一半又露出来,直到彻底消失。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她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边缘吹得微微卷起了一下,她伸手压住了那页纸,低头看了一眼页边的墨迹——是她今天下午刚批完的一批采买清单。她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地已经被月光照成一片均匀的银白色,那道脚印已经看不出来了。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一下,光在雪面上滑过,像一道被风吹散的旧痕,已经在雪谷的夜色里彻底合拢,不再需要有人去辨认它当时留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