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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华旅社门口,陈建国把信封收进内袋,站起来拍了拍灰。动作幅度不大,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灰尘在午后阳光里飘散。他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陆桂芝攥着帆布包带子,关节绷紧。包带被她勒得变了形,帆布边沿勒进手心,留下一道红痕。她没说话,视线落在旅社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台阶边缘一直延伸到底部。
沈清禾跨步挡在她面前,动作很快,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闷响。她盯着陆桂芝的眼睛:“我外公叫什么名字?沈卫民是不是和我外婆有关系?”
陆桂芝低头看鞋尖。她的鞋面沾着灰,左脚鞋带松了半截,垂在鞋帮上晃荡。
“到路上再说。”她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沈清禾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陆桂芝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压多年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清禾的肩膀,看向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
“沈卫民,清江县本地人,原来在隔壁县医院当外科医生,1992年底调回清江县医院。我认识他不过几个月,就是产房那晚前后。他值夜班的时候来过产房两趟,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热心,后来才知道可能是放心不下。”
陈建国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拇指轻轻敲着裤缝:“他为什么来清江?”
“不知道。”陆桂芝摇头,“我从没见过他之前来过清江。他像是突然出现的,没有任何预兆。产房那晚他来门口,我没问他为什么来。他也没说。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沈清禾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那晚他站在门口,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多少细节?”
陆桂芝望着远处的槐树,目光有些涣散。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角几根白发。
“中等个儿,偏瘦,大概一米七出头。灰色短袖,洗得有点发白,领口松了。黑色裤子,布鞋。头发有点长,盖住耳朵,没仔细打理过。”她顿了顿,“他站了一整夜,天亮就走了,没打招呼。我早上交班的时候出来,人已经不见了。门口地上有根烟头,应该是他抽的。”
陈建国问:“去七里滩找田桂花?”
陆桂芝又摇头,动作比上次慢:“她不会见的。我去过,她一句话都不会讲。她那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摩托车在碎石子路上颠簸。苏晚坐在后座,碎石子在轮胎下蹦跳,弹到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簌簌的声响。
下车时,苏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陈建国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托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田桂花家院门虚掩,木门上刷的绿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头。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暗暗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后面。
屋里光线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纸边卷起来,露出玻璃外面的一片蓝天。田桂花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半截玉米。玉米粒已经咬掉了几排,露出里面的芯。
陈建国走到桌前,从内袋掏出那张三寸旧照片,轻轻推到桌上。照片在木头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田桂花手边。
田桂花手一抖,玉米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滚到墙角。玉米撞到墙脚,弹了一下,停在那里。她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照片。
“谁翻出来的?”她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身后。
田桂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陆桂芝脸上。
“你是产房那晚的值班护士。我记得你。”她说,“你在哭。”
陆桂芝点头,肩膀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田桂花弯腰捡起玉米,擦了擦上面的灰,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
柜子是老式的,暗红色漆面,铜把手已经发黑。她拉开底层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旧衣服和杂物,发出樟脑丸的气味。她把手伸到底部,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封口没有封,只是折了一下。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老式楼前。男人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靠着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女人穿碎花连衣裙,扎麻花辫,辫子垂在胸前,手里夹着一本书。楼的墙壁上有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铺到二层窗户底下。
“我在他遗物里找到的。”田桂花说,“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字——水西路24号,她。”
苏晚拿起照片,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端详。光线从照片背面透过来,映出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写。
陈建国把照片收好,站起身。田桂花送他们到门口,扶着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