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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市档案馆在一条老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树冠遮住了半边楼。陈建国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林梅珍给的区段号,推门进去。一楼大厅弥漫着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翻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查什么?”
“电话簿,八九到九五年,省城职工宿舍区段汇编。”
工作人员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让他填。陈建国填完基本信息,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单位名称,起身带他上了二楼。二楼靠里的一间阅览室,铁皮柜子排成两排,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工作人员从第三个柜子里抽出一本硬壳汇编,封面写着“1989-1995省城市话局号段汇编”,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露出灰色的纸板。
汇编很厚,翻开来每一页都印着密密麻麻的号码和地址对应表。陈建国从林梅珍给的那个区段号倒推起始位,在索引页上找到对应的页码。他把汇编放在桌上,搬了一把铁管椅子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笔和一本拍纸簿,开始翻。
第一页翻过去,大部分号段都对应商业用户,餐馆、杂货铺、五金店,地址窄得只能写进两行字。他放慢速度,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对过去。翻到第三页中间,手指停住了——他找到那个区段号对应的登记区域。
上面打印着两个条目:
省机械职工医院家属院——总机转分机。
清江县医院驻省城协作点宿舍——总机转分机,协作单位登记名:沈家木器行。
陈建国把这两个条目抄在拍纸簿上,看着“沈家木器行”那几个字,脑子里转了一下。清江县医院驻省城协作点,这名字他在福利院的旧电话簿上见过——林梅珍留给他的那个号码,区域号对上了。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没有其他与区段号重叠的单位。只有这两家共享同一个区段号,说明楼里装了内部总机,两家单位用同一个号段入口,由总机转接到各自分机。他合上汇编,在拍纸簿上画了一个箭头,把“省机械职工医院家属院”和“沈家木器行”连在一起。
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一眼汇编,提醒他不能拍照,只能手抄。陈建国点头,把拍纸簿翻到新的一页,准备抄缴费记录。工作人员从柜子下层搬出另一本更旧的记录本,封面上写着“沈家木器行1988-1994缴费记录”。陈建国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手写登记,字还算工整。他逐页往下翻,发现缴费人一栏填的全是同一个名字——佟守业。
佟守业。
他把这个名字写在拍纸簿上,在名字沈的女医生留下的号码,后四位和福利院电话簿上的号码一样,而那个电话号段的登记单位,就是沈家木器行。
他把缴费记录从1988年翻到1994年,每一页的缴费人都是“佟守业”,没有换过别人。本子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个铅笔小字——1994年7月,停机。
陈建国把那个日期圈了起来,合上本子还给工作人员。他站在阅览室的窗边,拿出手机,想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苏晚的号码。听筒响了两声,苏晚接了。
“查到了,区段号只对应两个单位,一个是机械职工医院家属院,一个是清江县医院驻省城协作点宿舍,协作点的登记名是沈家木器行。”
“沈家木器行的缴费人是谁?”
“一个叫佟守业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苏晚的声音稳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你查到的那个陌生号码的区域号,和这个区段号重叠。我这边刚调到一个总机改制简报,那个号段在94年前是内部总机转接,改制以后区段保留但转接习惯没有变。”
“转接习惯?”
“就是内部总机转分机的习惯保留下来了。所以那个号码虽然改制后成为个人电话,实际还是通过老总机线路转接。你拨通的每一次,都是通过那个老总机。”
陈建国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拍纸簿上的“佟守业”三个字上。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把几个点串在了一起——林梅珍给的纸片、沈家木器行的总机号、缴费记录上的同一个名字。
他挂掉电话,把拍纸簿装进背包,走出档案馆。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掏出手机翻到刘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刘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刘师傅,我是陈建国。想找你问件事,你现在在家吗?”
“在,朝阳路这头,你过来吧。”
陈建国拦了一辆三轮车,跟车夫报了朝阳路家属院的地址。三轮车拐过两条街,在一排红砖楼前面停下来。楼下有石凳,几个老头坐在那儿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响。他找到六号楼三单元,上楼敲了二楼左边那户的门。
门开了,刘师傅穿着一件白背心,外面套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涤卡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他端着两碗茶水,示意陈建国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院子不大,靠墙放着一辆落了灰的自行车,墙角有一棵石榴树,结了果,石榴已经裂了口。
陈建国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他没有提林梅珍,只问了一件事:“以前老煤建宿舍三楼右边那户,住的人里有没有姓佟的?”
刘师傅端着自己的碗,没有马上喝,端着碗转了转,碗沿在手指间磨了两下。他想了想,放下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姓佟的……煤炭局有个老佟,早调走了,住的是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