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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右边那扇窗。窗帘拉得严实,看不见人影。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石灰味,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楼梯扶手锈得厉害,他握上去的时候,手掌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铁屑,指腹碾开以后留下淡淡的铁锈味。他上了两层台阶,楼板踩上去吱呀响了一声,像被压得很难受。有人从楼上的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他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着灰蓝色旧毛衣,毛衣袖口起了毛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侧。脸色不太好,眼眶泛红,像刚哭过,鼻头也微微泛红。她看了陈建国一眼,没说话,把门拉开了,退到一边给他腾出进门的位置。
客厅很小,茶几上放着一壶茶,杯子里有一杯是满的,另一杯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她示意陈建国坐下,自己走到厨房门口,往一个搪瓷杯里倒了热水,端过来放在茶几边上,没有放茶叶,也没有递到陈建国手里。水杯搁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热气在灯光下升成笔直的白线。她坐在茶几对面的藤椅上,藤椅的椅面已经压出了很深的凹痕,两手搁在膝盖上,没碰茶水。她打量着陈建国,像是在判断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才移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你比你爸年轻的时候高一点。”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说出口。她说完以后抿了一下嘴唇,把视线移向窗户方向。
陈建国没有寒暄,直接从背包里把布条和登记表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布条叠成一个小方块,边角已经发毛;登记表是复印件,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但备注栏的字还能看得很清楚。林梅珍看见布条时,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关节绷紧,但没有去碰。她的目光在登记表上扫了一圈,在备注栏的“林”字上停住了,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移开。
“福利院的档案,有你签的字。”
林梅珍没有否认。她低下头,迟迟没有开口,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好像还在犹豫什么。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水从杯沿溢出来,滴在茶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浸湿了桌面一小块。她把杯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擦了两遍。
“那孩子是我经手送的。”
陈建国没有追问,只是把登记表旁边的“林”字指给她看。他的手指在复印件上点了一下,没有碰触纸张。林梅珍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苦笑又没笑出来。她从茶几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那孩子不是我生的。”烟雾从她鼻腔里缓缓呼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陈建国没有接话。他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林梅珍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客厅里没有开窗,烟雾慢慢聚拢在灯泡周围,像一层薄薄的纱。她吸了两口烟,把烟拈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从烟灰缸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张发黄发脆,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号码——七位数,笔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这是福利院原来留的电话。当年送孩子的时候,有个女人来过福利院,说要收留那个男婴。她说她姓沈。”
陈建国听到“沈”字时,脑子里闪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他没有打断,等着林梅珍继续往下说。
林梅珍弹了弹烟灰,看了他一眼。“我当时不敢多问,那女人穿着白大褂,像是医院的人。她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了这个电话。”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被碾了几下才松手。她抬眼看着陈建国,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歉意。那里面还有一层更深的情绪,像后悔,又像害怕。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老式五斗柜前,五斗柜的漆面已经斑驳,柜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她拉开第三层抽屉,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涩了一下,发出木料摩擦的声音。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开着,里面装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镶在简单的白色边框里。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才松开。
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带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女人穿着碎花裙子,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一条老街,路面是石板铺的,两边的墙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只剩下几个笔画还能猜出原貌。
“这是我跟老佟的结婚照。”林梅珍说,“老佟,就是福利院那个佟保管员。他是我丈夫。”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梅珍。她没有躲闪,目光和陈建国对上,但攥着信封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嵌进纸面留下浅浅的印痕。她松开手,信封掉在茶几上,落在照片旁边。
“他知道你在福利院的事?”陈建国问。
“知道。”林梅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八九年十月”,字迹工整,是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有些淡了,“他以前在厂里帮我顶过班,后来调到福利院当保管,是我让他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