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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不是常见的跳闸,也不是灯泡老化后的恍惚熄灭。灯丝先是猛地亮了一下,像最后挣扎,然后整间屋子沉入黑暗。苏晚坐在沙发上,没动,呼吸平稳,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黑暗里她的轮廓模糊,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黄光勾勒出肩膀的线条。她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按着裤子的布料,布料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陈建国摸到墙边,手在杂物柜上层扫过,碰倒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滚出几枚螺丝钉,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他没有立刻捡,继续摸索,指尖触到手电筒冰冷的金属外壳。他摁了两下开关,光线断断续续地亮起来,照在苏晚脸上,照见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她偏了一下头,躲开光线,手指在眼角按了一下,指尖沾了湿意。
“明天我陪你去西郊。”苏晚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黑暗压得很小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楚。她依然面朝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僵硬。
陈建国没接话。他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杯把转向她右手的方向。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杯壁透出一点温热,白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下袅袅散开。他转身从墙角搬来椅子,踩上去换灯泡,动作熟练,拧了两圈,灯管闪了闪,重新亮起来。光照下来的时候,苏晚看见他手臂上沾了灰,衣领歪了半边,但他浑然不觉。他把旧灯泡攥在手里,灯泡还带着余温,他看了两眼,搁在茶几边上。
他从报纸底下抽出那张b超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纸张在他手里轻轻抖动。他站在那里,手按着口袋,指节慢慢收紧。
“我自己去就行。”
她看了他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最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端起那杯水,双手握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杯壁温热,传到她掌心。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色才刚泛白,摩托车已经停在西郊纺织厂职工宿舍后排。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积了昨夜的雨水,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被车轮碾过时溅开一圈泥浆。苏晚穿着陈父的旧军大衣,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半截手腕。大衣下摆拖到她膝盖,她走路时衣摆擦着腿侧响,沾了路边的草屑和泥土。她伸手把衣领拢了拢,领口的纽扣少了一颗,她用别针勉强别住。
十五号平房在一片老房子最深处。铁锁锈死了,锁孔填满暗红色铁锈,锁体上密布细小的锈坑,像被雨水浸泡了很多年。
他绕到屋后。他用螺丝刀铲了两下腐朽的木条,木料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内芯,木纤维断口像碎纸一样松散。推开窗户,窗框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他翻身爬进去,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砖上,砖晃了一下,他站稳身形,手撑着窗台,窗台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开了后门。
苏晚从后门进来,大衣下摆蹭到门槛上积的灰,灰厚厚的,像铺了一层细粉。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只铁皮暖壶、一口灶台。被子霉变得厉害,白霉泛着暗灰的光,成片成片地覆盖在棉被表面,有些地方霉斑已经发黑,像墨水渗进了布料纤维里。灶台上搪瓷缸底部水垢厚得发褐,一圈一圈的沉淀痕迹清晰可见,像树的年轮。灶台角落落着一只死蟑螂,仰面朝天,腿已经干枯,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蹲在床边,手掌贴地,伸进床沿下的空隙。指尖碰到厚厚一层灰,灰尘蓬松柔软,像细密的沙子。地上水泥接缝处有一条细沟,窄得几乎看不见。
撬起来后露出油纸包。油纸已经发黄,边缘卷起,折痕处裂开一道道细纹,黄褐色的纸面上印着深浅不一的水渍。里面是蓝底白花粗布包,角上绣了个褪色的“李”字,绣线的颜色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针脚细密,收尾处打了三个结。布包摸上去粗糙厚重,里面叠着什么东西,硬硬的,边缘有纸张的棱角。
布包里叠着三张纸,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焦,像被水浸过又晒干的。
第一张是李秀兰的旧信,纸张很薄,笔迹工整,字的间距均匀,但折痕处已经发黑,有些字被折痕截断,像被人反复翻看过。信上写:我生了一个儿子,但没养活,林主任让我签个字,说能换口饭吃。字迹写到“饭吃”两个字时,笔迹轻了,像力气已经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