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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把记事本摊在桌上,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照见最后一位数字上那块黑色墨迹。墨水还没干透,边缘微微发亮,像一小片沼泽,深蓝色浸透了纸背,在纸张的背面晕出一团暗影。
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放大镜,俯下身,镜片对准那块涂黑的部位,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手指在墨迹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蓝黑色。她把指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蓝黑墨水,不是普通的钢笔水。”她把手指伸给陈建国看,“闻一下,有刺鼻的化工味,比普通蓝墨水浓得多。这种墨水瓶,我在厂办档案室见过,他们的笔蘸的就是这个。”
陈建国接过大镜,自己看了一遍。墨水涂得厚实,边缘整齐,不像是随手带过,而是刻意一笔一笔涂出来的,力道均匀,不留一丝空隙,像要把数字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指甲缝里带出一点细屑,不光是墨水,还有纸张纤维。
苏晚也注意到了。她把放大镜推给他,声音压低:“你摸摸指腹上的墨迹,里面有小颗粒——纸屑纤维。说明他涂的时候用力压,笔尖把纸面刮起毛了。这不是随手涂的,不是怕人看见数字就快涂两笔,而是一定要让它彻底消失。”
陈建国翻到记事本的首页,又翻了翻内页。纸张是淡黄的,质地不算厚,钢笔写上去会微微透到背面。他又翻到林小慧手机号那一页的背面,背面的纸张上也有墨水渗透的痕迹,但只有指甲盖大小。
“不止这一页。”苏晚翻动记事本。她翻到第98页,停了一下。在页角的空白处,有一个很淡的压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在上一页写字时垫着这一页,笔尖留下的坑。
她找出一支铅笔,削尖了,把第98页翻过来,用铅笔侧面轻轻在那片区域拓印。铅粉一点点落进压痕里,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两个字——精神。
苏晚把纸竖起来给陈建国看。铅笔的铅灰色铺在纸面上,那两个字清晰地凸现出来。他盯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精神科”三个字,“精神”被写在这里,而沈清禾的外公在电话里告诉他李秀兰在第三医院精神科。
“是有人垫着这页纸写东西,写的就是‘精神科’或者别的和‘精神’有关的词。”苏晚放下铅笔,双手撑在桌沿,看着陈建国,“写的人知道你早晚会翻到这一页。”
陈建国合上记事本,把铅笔放进胸前的口袋。他没有立刻出门。他需要理清楚顺序——有人拿到了他的记事本,翻开记录林小慧手机号的那一页,用档案室墨水涂掉一位数字,又翻到第98页,垫着写过字,留下“精神”的压痕。这个人是在告诉他第三医院的事,但又不想让他直接打通林小慧的电话。
他去了一趟塘西旅社周边。
不进去。他在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包大前门,站在铺子门口,一边拆烟盒一边和铺子老板搭话。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一件洗白的蓝布衫,正在往架子上摆汽水。陈建国递了一支烟,老板接了,夹在耳朵后面,没抽。
“昨天住店那个女的,长头发,穿灰布衫的,你知道几点走的?”陈建国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的烟被风很快吹散。
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想了想:“你说的那个女的,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不是早上走的,是昨天后半夜,大概三点多,她一个人拎个包,围着围巾,脸裹得严实,快步往镇口走了。”
围巾。灰布衫。围巾裹脸。这不是林小慧的穿衣习惯,她夏天爱穿深色t恤,从不裹围巾。老板又说:“她在旅社门口站着打了个电话,样子很紧张,像怕人看见她说话。打完电话没回旅社,站了一会儿,低头抽烟,烟头丢在树下。我以为她等人,等了大概有十分钟,她就快步走了。”
陈建国转身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泥地上烟头已经被扫走了,只剩烟盒的压痕。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被踩碎的干槐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太阳升高了,树影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风从树梢间穿过,叶子哗啦啦响。
树底下的泥土被人翻过,用扫帚扫过。旅社的人不会来扫这块没有路面的泥地,是另有人来过,把烟头清理掉了。他站起来,视线在地上扫了一圈,没有发现纸条或烟盒的碎片。但他注意到树干上有一个浅浅的刻痕,像是刀尖划出来的,刻了一个“沈”字。
字迹新,边缘是白色的木茬,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是最近几天刻上去的。
陈建国没有动那个刻痕,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把“沈”字的形状描了一遍,和记事本里沈家亲戚留给他的纸条上的笔迹做了对比。不一样,纸上那个“沈”字写得端正,树干上这个“沈”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向下拉,像是没写完就收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