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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别”字,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在苏晚住处门口站了约半分钟,侧耳听见屋里传来翻纸的声响,苏晚在整理材料。他没有敲门,转身走下台阶,跨上摩托车,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引擎轰鸣一声,在夜风里散开。
他没有立刻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掉头往塘西旅社的方向骑去。路灯的光在摩托车仪表盘上跳动,指针指向六十码,风吹在脸上,眼睛眯起来。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林小慧用旅社座机打过自己的号码,还有沈清禾外公那通电话最后的沉默。两件事之间的空白,像一条没铺完的路,路面断了,还要用那里的座机?她和旅社之间到底还有什么联系?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车轮压过路面,碾出深深的印子。
骑到塘西旅社门口时,门已经锁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客满”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夜风吹得微微抖动,上面墨水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淡,但字迹还算清楚。陈建国没有敲前门,绕过旅社的侧面,走到后墙。后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着往外长,树皮粗糙,有些地方被蹭掉了,露出浅色的木质。树下的泥地上丢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只踩扁的烟盒,牌子是省城出的“大前门”。烟盒被踩得彻底变了形,纸面皱巴巴地贴在地面上,沾着泥土和细碎的枯叶。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树枝,拨开烟头,把烟盒捡起来。烟盒被踩得皱巴巴的,纸面有些湿,沾着泥土。他拆开烟盒,手指捏住纸盒的内侧,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硌手。他用指甲撕开纸层,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对折着,折痕已经被压得很深,边角磨得发毛。这张纸条被藏得相当隐蔽,像有人刻意不让其他人发现,只有专门来找的人才有可能找到。
他把纸条展开,凑近摩托车的大灯。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蹲在暗处匆匆写下的。他读了一遍,是省城市区号打头的固定电话号码。他翻过纸条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注意到数字的写法有些特别,“3”字的拐弯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继续往下写,这种写法他见过——有人在紧张或者有顾虑的时候,写字的手会抖,那个缺口就是抖出来的。
谁把纸条塞进烟盒里,又扔在树底下?不是林小慧,林小慧不抽大前门,而且她写字没有这么急。是监视林小慧的人留下的,还是另有人在传递信息?他拿着纸条,站在树下,风从树梢间穿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把纸条塞进兜里,骑上摩托车,蹲在树下的泥地上又看了一圈。泥地上脚印多,有新有旧,其中有一双鞋印很深,像是有人站在树下等了一阵,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和旅社门口地面上的水泥脚印不一样。那脚印的趾尖方向朝着旅社后墙,不像路过的人留下的,倒像有人刻意站在这里,等着什么东西。
他打纸条上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两声长音,然后接通了,女声报了一个单位名称:“省城第三医院总机,请问转哪个科室?”
第三医院。精神科。沈清禾外公说的地址。他把电话挂断,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火柴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数字没错,就是第三医院的总机号码。有人故意留给他这张纸条,让他知道林小慧的事和第三医院有关。但林小慧的短信说的是“别”,她让他别去纺织厂,别查医院,别往那条线上摸。留纸条的人,却在把他往医院的方向引。这个方向正好相反,让他有些犹豫——到底该相信林小慧的提醒,还是相信这张纸条背后的暗示?
他蹲在摩托车旁边,看着纸条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拍拍口袋。风卷起地上的落槐花瓣,从脚边旋过去,飘到水沟里去了。水沟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那些槐花瓣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骑回苏晚住处,摩托车停在门口,他没有熄火,怕引擎凉了发动不起来。他推开门进屋,苏晚还在桌前坐着,台灯开着,灯泡亮得发烫,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像是一直在等他说什么。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桌角放着一杯茶,茶已经没有热气了,显然她已经坐了很久。
“烟盒里夹着一张纸条,写了第三医院总机的号码。”他说着,把纸条摊在桌上,又掏出之前那张写着沈老地址的纸,“同一个人写的,笔迹差不多。”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摆在桌上,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点了点,示意比较它们的相同之处。
苏晚低头看纸条,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在帮你,但用的方式很隐晦。不敢直接说,只能靠这种办法告诉你往哪儿走。”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部旧座机,插上电话线,指着纸条上的号码说:“先不要用手机打,手机可能被监听。”
她用座机拨那个号码,响两声就挂断,换了三个话筒之后才拨通。听筒里传来嗡嗡的背景音,像是有机器在运转,很有节奏的轰隆声。苏晚拿话筒的时候,陈建国听见背景音里有铁皮碰撞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击什么金属物件。
“纺织厂林主任在吗?”苏晚问,声音很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