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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收到林小慧短信后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走到走廊尽头,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焰在风里跳了一下,烧到指节,他没有躲。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口气反复堵在窗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已经不痛了,但记忆还在。
他靠在窗框上抽了半支烟,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车漆是灰白色的,保险杠上有锈迹,挡风玻璃上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这种车在清江县不少见,跑短途拉货的,轮胎磨损得厉害,右后轮花纹都快磨平了。他盯着面包车看了五分钟,车窗没有摇下来过,发动机没有启动,尾灯没亮,停在那里等人。
烟烧到滤嘴,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火星嗤一下灭了,留下一道黑印。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黑印,指尖沾了一点灰,搓了搓,灰落了。
林秀珍选在今晚回来,不是白天,不是她常走的那个时间。她在服装厂上班,一般周末才回清江,今天不是周末,周三,工人都还在上班。他想起之前听人说,服装厂最近订单少,经常放假,有时候连着一星期都没活干,工人闲着也没钱拿。他不知道林秀珍是不是也这样,但她的脸看起来确实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窝也深了。
他想起苏晚之前说的话:“林秀珍的每一步让步都有代价。”那次她说这话是在河边,风吹着她的头发,目光很平,平得近乎陈述事实。苏晚不会随便说这种话,她说话都有依据,只是有时候他不愿意去拆那条线。他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来,苏晚大概早就看穿了什么,只是不说破,等着他自己去发现。
十五分钟后,面包车启动了。尾灯亮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有人在咳嗽。车从街对面开走,拐过路口时车身晃了一下,避震器该换了,右后轮颠簸了一下才稳下来。陈建国记下车牌尾号——省城的牌照,最后三位是782,不是清江本地的。他把这串数字写在笔记本上,铅笔头戳进去,纸上留下一个坑,铅笔屑落了一小片。
他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拉上帆布袋的拉链,下了楼。
陈建国选了一张靠河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瓶汽水。玻璃瓶上挂着水珠,瓶口结着一圈盐霜,他用手抹了一下,盐粒化了,黏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又干了,留下一层白色的印子。
夜摊老板在旁边的桌子上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很脆,辣椒和蒜的气味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痒。陈建国吸了吸鼻子,把汽水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汽水冰凉,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中带点涩。
林秀珍来得比他晚。她穿一件灰蓝色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勒着脖子,故意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鼻梁两侧的凹陷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皮肤发黄,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手掌干燥脱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像在修车房待过。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痕,结了痂,深红色的,大约三厘米长,可能是不小心被什么刮到的。
她在对面坐下,先道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让你等了。火车晚点半小时。”
陈建国把汽水推过去,玻璃瓶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瓶底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钝响。林秀珍拿起来,没有喝,两只手捧着瓶子,指尖在瓶身上反复摩擦,瓶上的水珠被她抹开,又聚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瓶口的盐霜上,眼神空了一瞬。她咬了咬下嘴唇,嘴唇干裂了,有一块皮翘起来,她舔了一下,又咬了咬。
沉默了一会儿,林秀珍开口了:“存折是我取走的。”
陈建国不意外。他等着她往下说。河边的水声哗哗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泥的腥味,夹着一点腐烂的水草气味,混在一起,不好闻。夜摊老板又炒了一锅菜,油锅里嗤啦一声,辣椒和蒜的气味更浓了,呛得人喉咙发痒。
“赵艳临死前托我保管,怕存折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林秀珍说话的时候,手指反复攥着塑料杯,杯壁被她捏得凹陷下去,裂纹从指印处裂开,凉茶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洇成一圈暗色的水渍。她低头看着那滩水渍,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看着,好像能从水渍里看出什么东西来。她的指甲嵌在杯壁上,用力得发白,指关节也白了,像是一用力就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