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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旅店门缝底下响了一声。陈建国拉开门,走廊里没人,地上躺着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封面也只有两个字——别查。纸边沾着一点潮气,像刚从雨里递进来。他在门后站了几秒,才把信封捡起来拆开。
陈建国把信纸对折两次,塞进衬衫口袋。信封上“别查”两个字戳着胸膛。他拉上帆布袋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才拉到头。门外的脚步声近了,林小慧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热气扑在她脸上。
“谁的信?”她站在门口,脚没迈进来,脚趾卡在门槛后面,目光落在他口袋上。衬衫口袋的边角露出一截纸,白得显眼,像伤口里露出的骨茬。
“广告函。”陈建国把帆布袋背到肩上,拉链头碰到皮带扣,叮一声脆响,“培训中心下午有课?”
林小慧端着缸子没动,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台阶上,一滴一滴很均匀,像心跳的节律。她盯着陈建国看了几秒,目光像针尖,戳在他脸上:“是不是有人给你写信了?你接信的时候门缝里那个动静——我听见了。”
陈建国接过缸子喝了一口,热茶烫嘴,嘴唇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皱眉,喉结上下滚了一轮,把缸子放回她手里。缸子底部还有余温,烫着她的掌心。“下午两点我要去清江县办点事,晚上不一定回来。”
“清江?”林小慧声音紧了一下,像弦被拧得太紧,“去找谁?”
沈清禾的名字在嘴边滚了一下,陈建国没有说出口。他拍了拍帆布袋侧袋,里面硬邦邦的,装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本笔记本。走廊里暗下来,有人从楼梯口经过,脚步声逐渐远了,是个穿雨靴的,踩得木板咚咚响。
林小慧侧身让他过去,在他走过身边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那把伞根本不是赵艳送的?送伞的人,可能一直在你身边。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灯下黑?”
陈建国停住。走廊里只有风吹动门板的声音,木门撞上门框,咔嚓咔嚓作响。他回头看了林小慧一眼,她站在门框里,逆光看不清表情,只有缸子里的热气一蓬一蓬往她脸上扑。她没有退开,也没有再说话。他没有接话,转身下楼,自行车锁扣咔嗒一声弹开,链条震了一下。
到清江县时天阴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棉絮搭在头顶上。社区诊所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药箱子,纸箱叠了三层,都用透明胶带缠得严实。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蹲在地上清点,手套上沾着消毒水,在箱面上留下一道道白痕。沈清禾抬头看见他,皱了皱鼻子,目光像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白大褂下摆拧成一团,沾着泥点子,像是刚在湿地上蹲过。
陈建国从口袋里抽出信封,没有拆,直接递过去。信封上还有他的体温,隔着纸温热。
沈清禾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把外面的涂改痕迹反复看了两遍,手指在“别”字上摸了一圈,指腹像在辨认什么。她没有立刻打开信纸,而是把信封举起来迎着光看,手指摩挲着信纸的纹路,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读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信纸的指节泛白,骨节凸出来像礁石。
“这字我认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陈建国没有追问,等她继续。风把她的白大褂下摆吹起来,她按住衣角,咬着嘴唇,嘴角的皮被咬白了一块。
“我母亲的字。特别是这个‘别’字竖钩——她写不好收势,总是拖一笔,像没写完就收了笔,笔画末端软塌塌的。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次了,她写借条、写单据、写信,全都是这个写法。”沈清禾把信纸平放在药箱上,手指点着那个字,指甲在纸上敲了两下,“但不可能。我妈过世八年了。八年前的春天,四月十七,我记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眶红了一下,很快眨掉了,眼角有细纹,是被时间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