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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把铅笔搁在桌上,搪瓷缸子的凉水灌下去,他拇指摩挲着缸底磕掉的毛边,搪瓷剥落的地方露出铁锈色,摸上去有些扎手。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抬眼看了看林小慧,声音沉下来:“这个答案我还没查到。但我会查。”
林小慧盯着杯里的茶叶梗,绿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片茶叶沉到杯底,另一片浮在水面打转。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才说:“那你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建国点点头,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皮包被磨得发亮,边角已经起了毛。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钝响。走廊里光线昏暗,灯泡瓦数小,照得通道昏黄。
他拨了号码,等了一会儿才接通。苏晚那边有电风扇嗡嗡响,声音一阵大一阵小,像风扇摇头时带来的风声变化。陈建国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墙上的白灰蹭到他的袖子。苏晚的声音传过来:“省医药公司九四年有两个姓沈的。沈国栋是副局长,管业务。沈长河是纪检组长,管内部档案和职工申诉。”
“哪个管检举信?”
“纪检组长管。”苏晚说,停顿了一下,像在翻什么东西,纸张的声响清晰可闻,“批条上的字迹更像沈长河——走笔快,收势带钩。他这个人口碑不错,做事迂腐,在单位里不太合群。批条写的是‘已阅,无异议’。如果他想压信,不会留字据,可能是把信归档到不该放的地方了。我琢磨了很久,按常理,纪检组长有权限处理举报信,但他如果真想销毁,完全可以把信直接收走,没必要写批条留下证据。”
陈建国靠在墙上,头顶的灯泡落了一层灰,光线暗得像是蒙了层雾。他想了想,说:“那批条就是存档凭证,留着反倒说明他按流程走了。明天去查签字底档。”
“嗯,你小心点。”苏晚说完就挂了。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话筒上摩挲了一下才放下。回到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林小慧已经走了,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在,水已经凉透了。杯子底下压着纸条,纸条被茶叶水洇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我明天回培训中心,你注意安全。”
陈建国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他把桌上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窗边,像是地图上的一条河流。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赵艳的信、沈长河的批条、批条上的签名字迹。还有那把伞——黑色折叠伞,手柄上缠着透明胶带,伞骨有一根歪了,伞套上绣着一个“珍”字。
床板硬得硌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枕头上散发出洗衣粉淡淡的味道。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他没见过她,但从林小慧的描述里,他能想象出那个站在雨里攥着伞柄的女人。
第二天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陈建国从小摊上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一边嚼着油条,一边推着自行车往省医药公司赶。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省医药公司到了。铁门关着,门缝里能看到院里停着一辆老旧的吉普车。门卫室的灯亮着,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陈建国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伸手敲了敲窗玻璃。窗玻璃是毛玻璃,敲起来声音闷响。
一个保卫拉开门,探出头来。保卫五十多岁,穿一身蓝制服,领口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背心。他目光上下扫了一遍陈建国,手掌摊开挡在前面:“找谁?”
“查九四年签字底档。”
“封存了,不让查。”保卫语气很硬,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发出噔噔的响声,“人事科交代过,这些老档案都在库里锁着,外人不能碰。”
陈建国掏出清单复印件,纸被折叠过,折痕很深。他把复印件展开,递到保卫面前:“只是对照签名,用不上原件。就签个字的事儿,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保卫看了复印件一眼,眼神有些犹豫。他转过身,进门卫室拨了个电话。陈建国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但隔着门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保卫出来,脸色更沉了,下巴微微抬起:“人事科说了,没法查。你走吧,别在这里磨蹭。”
陈建国没多纠缠,道了声谢,推着自行车拐进旁边的小巷。他绕到侧门,门锁着,锁链上缠着铁链子,生锈的铰链一推就吱呀作响。
空地上野草没过脚踝,草丛里散落着啤酒瓶和烟头。纸上写着退休工人名单,字迹用圆珠笔写,有些模糊。
他凑近看,手指按在玻璃上,找了一圈,看到沈长河排在第三排,名字后面括号里写着“原纪检组长”。旁边还有退休日期和住址信息,写得很简单,只标了门牌号。陈建国往心里记下,快步往前走,心跳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