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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在清江车站停稳时已经快晚上九点,车厢里只剩下陈建国和另外两个打瞌睡的乘客。司机熄了火,车内的灯啪地亮起来,那两个乘客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拎着塑料袋慢吞吞地往前门挪。陈建国拽下帆布袋,踩着台阶下车,脚步踩得实实的,帆布袋在肩膀上颠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车站外面的路灯倒了大半,只有入口那盏还能亮。昏黄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晕,蚊虫绕着灯罩飞,撞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个站前广场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几张废纸,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打转。他刚绕出票台,就看见林小慧站在出站口,缩在售票处门口的石柱子旁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撑出一个鞋盒的轮廓。她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陈建国问。他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嘴唇有些发白,像是等了好一阵子。
林小慧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低声说:“这东西我不敢自己拆,拿到手两天了,一直塞在床底下。我二伯走之前留了一双皮鞋,没烧。鞋底有东西。”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似的,眼睛还往四周扫了一圈。
陈建国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确实是一双皮鞋,帆布料子硬邦邦的,鞋底的轮廓摸起来比普通皮鞋厚了一圈。他捏了捏鞋底边缘,感觉中间那一块手感不对,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按压下去有轻微的弹性,又带着纸料的硬度。
林小慧语速很快:“二伯走之前半年,专门去补了这双皮鞋的底。修鞋师傅是他同村人,叫刘师傅,说鞋底那一块是‘自己塞的’,不是原厂底。刘师傅问要不要拆开看,我二伯说不拆,缝死就行。走前回头跟他说——‘这东西,以后有人来找就给,没人来找就让它烂在鞋里。’”
说到这里,林小慧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拿到鞋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我想,二伯既然留了这句话给刘师傅,说明他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陈建国没有多说什么,提着袋子拐到车站斜对面一家小旅店门口。旅店的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住宿”两个字,门口的灯管嗡嗡响着,发出惨白的光。他要了一间房,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小慧,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收了钱就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一条死巷子。墙面刷着淡绿色的墙漆,已经有些地方起了皮,露出看到对面砖墙的轮廓。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子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电视机,屏幕上覆着一层灰尘。
陈建国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拉开窗帘,对着窗外的死巷子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异常,才把窗帘重新拉好。他拿出折叠剪刀,把皮鞋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皮鞋是黑色的,鞋面起了细密的裂纹,鞋帮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穿了很长时间。鞋底是棕色的橡胶底,后跟部分几乎磨平了,边缘处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他把鞋翻过来,捏了捏鞋底中间那一块,确实比周围厚。手感像纸张叠在一起压实了,摸起来有微微的凹凸不平,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棱角。他用指甲扣了扣鞋底边缘,缝线处严丝合缝,蜡线嵌得很紧,表面还涂了一层黑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剪刀尖沿着鞋底和鞋面之间的线缝插进去,慢慢撬开蜡线。蜡线很结实,剪刀尖转了好几圈才割断第一根。陈建国的指节用力,剪刀尖在窄小的缝隙里缓慢地移动,每一下都对准线缝的位置。林小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房间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剪刀割断蜡线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还有偶尔剪刀尖碰到鞋底硬胶时发出的咔嗒声。
蜡线一根一根断开,鞋底整块脱落了。陈建国把鞋底拎起来,鞋底和鞋面之间露出一个浅色夹层,里面夹着一层牛皮纸,叠得很规整,四边用蜡线固定过。纸张的颜色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发脆,稍微一碰就有可能碎裂。他用小刀片轻轻一挑,把纸抽出来,纸张在他指尖颤了颤,边缘有几处已经起了毛边。他小心地把纸放在桌面上,用手压平。
纸叠成小方块,展开后是一张巴掌大的手写清单。铅笔写的,铅笔的硬度应该不低,字迹在纸面上压出浅浅的凹槽,但经过时间的侵蚀,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他凑到灯管底下仔细辨认,灯光透过纸张的背面,能看出来是左手写的,字的走势有些别扭,像是刻意控制着不让笔迹太工整。
第一行字写着:“9.15:五箱。”
第二行:“马:3箱。”
第三行:“沈:2箱。”
没有日期,没有医院名,没有签收人。数字写得很清楚,笔画利落,但“箱”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