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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告诉陈建国背景音的细节。
她站在邮政柜台前,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电话机边缘停了片刻。她能感觉到电话机塑料外壳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拇指在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才松开。营业员还在低头翻台账,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临时工已经退回里间去了,门帘晃动了两下才停住。她转身看了一眼许青岚,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邮政营业点,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走到街对面的老居民楼墙角下,苏晚才停下来。墙根的排水沟边积着一层湿泥和碎树叶,踩上去能听到泥浆被压出水的声音。
“座机号段我查过,”苏晚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墙根传过去的,“省城西区老供销社职工家属院,四号楼底层过道。”
许青岚靠在墙上,后背贴着红砖墙,两手抄在夹克口袋里,没有答话,目光一直盯着对面邮政营业厅的门。她的一只脚侧着踩在墙根的砖缝线上,像是在数砖缝的距离。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苏晚继续说,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她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一两岁的样子。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别接,挂掉’。”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点:“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片头曲。”
许青岚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目光从对面门厅移回自己的鞋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把烟夹在指间,拇指在烟嘴上搓了两下。
“今天几号?”她问。
“星期三。”
“新闻联播七点整。她接电话的时候,新闻刚开头。”许青岚把烟放进嘴里,没有点,嘴唇含住滤嘴停顿了几秒,又取下来,“省城西区,小孩,女人,七点整。”
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截,丢进旁边的排水沟里。断掉的烟飘进水面的碎树叶里,被水流慢慢往沟口带。
苏晚没有继续讨论这个。她转身走向休息室的方向,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响。陈建国正坐在铁桌边,面前摊着张保国给的五页复印件,手里没有烟,空着手,盯着纸面的一个点。他两肘撑在桌面上,手腕交叉着,视线落在纸张靠近下缘的一条水渍线上,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桌上的烟灰缸里没有烟灰,只有一块被折成四折的旧手帕。
她把门关好,走过去,把刚才从邮政柜台抄下来的座机号码放在桌上,号码的痕迹,纸张中间的横线格子已经模糊了。
“西区四号楼,底层过道,共用座机。”苏晚说,“接电话的人知道这个号码会被找到,她不想接。但是她接了,说明有人逼她接——或者她自己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陈建国看了一眼号码,没有拿起来,只是把桌面上那几页复印件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他把第五页纸的边角对齐,又用手掌压平纸面中央一道折痕,整个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大脑参与的手工活。
“七点整的背景音是故意的,”苏晚说,手撑着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她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接到电话,所以她开了电视。给外界一个时间锚点——这个电话是在省城接的,不是清江。”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没有表情,但眉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收紧。
“但是孩子是真的。”苏晚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一岁多的孩子不会配合这种安排。小孩的哭声是真的,而且哭了很久。”
陈建国把桌上那几页复印件收起来,装回牛皮纸信封里,站起身,把信封放进外套的内袋。他的手在内袋里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信封贴胸的位置有没有被汗水浸湿。
“周磊留了话吗?”他问。
“他说林家有人今天一早去过你的柜台,问你有没有离开省城。”苏晚说。
陈建国没有接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传呼机看了一眼,把机器别回腰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就灭了。他走到墙角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在空荡的休息室里显得很响。他弯腰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没有擦干,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到领口上,很快被布面吸收。
“我要打一个电话。”他说。
他走回休息室角落的公用电话前,拿起听筒,没有立刻拨号。转盘旋转时的咔嗒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一声接一声地穿过去。
第一声响铃。
第二声。
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