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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旧灰色夹克,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看了陈建国一眼,把编织袋从车后座上解下来,放到地上,没有打开。
“你们公司仓库是不是刚被翻过?”
陈建国点头:“文件少了。”
袋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纸张的边角已经氧化成那种脆脆的、稍微一折就裂开的黄色。他把信封拿出来,没有递过来,而是先放在地上,用手指压着信封的一角。
“信封里是五页复写纸复印件,”他说,“九五年十月到十二月的东西,供销社内部设备款划转凭单、运费单据底单、还有一份代收货款的明细。”
陈建国蹲下去,没有接信封,先借着院子里的路灯看了一眼信封正面。信封上没有写字,只有一个旧式印刷的地址格式,印着“清江县供销社”几个字。
张保国没有阻止他看,但他也没有松手。
“第一页是划转凭单,日期九五年十月七号,签字栏写着林德福的名字。”张保国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字迹我核对过,和他在省城厂办签的文件对得上,一笔一画都没有差。”
陈建国伸手把信封拿过来。张保国松了手。
他把信封口打开,没有把纸抽出来,先隔着纸摸了一下页脚的厚度,然后抽出第一张。复写纸的油墨已经褪了一些,但笔迹还能看清。页眉印着“清江县供销社内部设备款划转凭单”,日期栏的墨水是蓝色钢笔写的,下来的,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签了无数次之后养成的习惯。
他没有看后面几页。他把第一页放回去,把信封口折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张保国站起来,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重新绑回自行车后座上。他骑上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
“还有一页不在我这里,”他说,“被你们公司被翻走的那个箱子带走了。”
陈建国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张保国没有再解释,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拐过一个墙角,消失在一排旧仓库的阴影里。
陈建国回到休息室,把五页复印件铺在铁桌上。
许青岚站在旁边,没有伸手碰。她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微微弯着腰,低头看那几页纸。
陈建国按顺序把纸摆好。第一页是十月七号的划转凭单,第二页是一张运费单据的底单,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收货章,印章边缘有一部分已经糊掉,只能看清“深圳”两个字。第三页和第四页是两张空白底单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写。第五页是“代收货款”的明细,收款单位那一栏写着“深港鑫源贸易公司”——一个前身公司的名字,笔画粗黑,钢笔写的,墨水在粗线条的边缘晕开了一点。
明细
字迹不是林德福的。字迹已经渗进纸纹里,边缘有一点向外化的痕迹。
陈建国把第五页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极细,像是用削得很尖的铅笔轻轻划上去的,笔画很浅,但能看清。
“林秀珍妈住院那年的款。”
许青岚看见那行字,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问了一句:“你妈?”
陈建国没接话。
纸在他的手里发出一丝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回答许青岚的问题。
他把那页纸慢慢叠好,放进信封,然后把信封封口折起来,压平边角。
“林德福签了字,别人代写了确认语,他按了手印。”许青岚在他身后说,“这是在供销社规矩里最不想留下的那种凭证——别人代笔,当事人按手印,等于他自己知道这笔钱去了哪,但不想留下亲笔签名。”
陈建国把信封放进口袋,拉了拉外套的边角,把拉链拉到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路灯下没有什么人,路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烟头,没有纸片。
他转过身,把铁桌上的椅子拉开,坐下去。
“通知苏晚,”他说,“让她明天一早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