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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没有叫醒许青岚。他独自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散成一片浑浊的黄色。他绕过汽修厂的院子,穿过物流区那段水泥路,绕到对面旧楼的侧面。
水箱架在楼顶,铁皮已经锈成暗红色,边缘挂着水渍干后留下的白印。水箱下方的地面有一层细沙和碎石子,石子缝里压着几个烟头。
他用指尖把纸片翻过来。纸张背面印着一个橡皮章的痕迹,章印模糊,只有半边能看清——一个旧式的椭圆形章,上半截是一个单位的名字,下半截被撕掉了,只剩“道口”两个字。街道办常用的那种老橡皮章,盖在快递单上,发件地址只留了一个街道名。
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看了一眼楼顶的方向。水箱后面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时铁皮发出的细微响声。
他没有马上回休息室。他站在楼阴影里,把口袋里的纸片又掏出来,在大拇指上比了一下“道口”两个字的大小和间距。省城老城区道口街,那一片是九十年初建的居民楼,没有正规物业管理,楼道里的灯多半坏了,外墙的涂料也剥落得差不多了,门牌号经常被拆掉或被孩子们刮掉。
天亮之后,陈建国回到休息室,许青岚已经醒了,坐在铁桌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凉水。她没问他一早出去的事,只看了他一眼,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陈建国说,“你待在这儿。”
许青岚抬头看着他,嘴角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去哪?”
“道口街。”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等许青岚再问,就从休息室的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把门从外面锁上,走到路边等公交。
省城的公交早班车人不多。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中间换了一趟线,在一个叫“道口街”的站下了车。街两侧是老居民楼,外墙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发黄发灰,楼道窗户大多没有玻璃,用旧报纸或者塑料布糊着。
第一栋楼的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车链条已经锈住,轮胎扁了。第二栋楼下有一个信箱,信箱门歪着,里面塞着几张传单和信封,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应急通知。
他用两根手指把通知抽出来,没有抖开,先从背面看到字迹——署名被水渍洇糊了,只能看清一个“张”字的右半部分,能辨认出来。
他把那四个数字记下来,把通知放回信箱。
陈建国走到对面小卖部,柜台上放着一部红色座机,听筒用一根黑色弹力绳拴在电话机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过去,老板娘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打吧”。
他拨了那四个数字加后三位,中间停顿了两下,然后连着拨完后四位。
电话在第三次振铃的时候接起来了。
没有声音。那边只传来呼吸声,不大,但能听得出来是一个老人的呼吸——带着一点喘息,胸腔里有些发紧。
“喂,”陈建国说,声音不高,没有报名字,“我姓陈,从省城机械厂那边过来的。昨天晚上我仓库被人翻过,有人想找一批旧账本。”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警觉。
“你是陈建国?”
“是。”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我女婿昨晚去看了你一眼。”
陈建国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东西在我手上,”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一顿一顿地,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但我不知道给你之后你还能不能兜住。”
陈建国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在哪里见面?”
“物流区汽修厂。你知道那个地方,傍晚。单独来,别带那个女老板。”
“明白。”
对方没有再说第二个字,直接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路上没有车,两个骑着自行车的老人从街对面过去,车筐里装着买好的菜。
他走回物流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找了一根铁管靠在墙边,然后站在院墙的角落里,点了一根烟,等着。
张保国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是一辆旧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个编织袋,袋子外面裹着两层旧报纸,用绳子从四个方向捆紧。张保国从车上下来,没有把车停稳,而是直接推着车走进后院,在离陈建国大概三米的地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