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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回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抄着编号的纸片。纸片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边角微微卷曲。苏晚站在两步外,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他把电话里那句“沈清禾她爸”复述了一遍。苏晚听完,眼睛微微眯起:“他叫你‘陈老板’,说明他知道你现在的事,甚至可能一直在关注你。那栋旧楼的门锁被换过,鞋印是从正门进去的——他有钥匙。他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清理的。”
陈建国蹲下,用指头在落叶堆里拨了几下,捡起一片枯叶下的碎纸片。纸片烧过,边缘发黑,只剩下一个小角,上面残留“金江县供销社”几个字。纸片很薄,烧痕的边缘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只有中间一小块勉强能辨认。他把纸片放进信封,“他是来烧东西的。一个退休多年的老档案员,先你一步进库房,只带一份旧档出门。为什么?”
苏晚没有接话。她伸手把纸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纸片烧得厉害,只剩下半边,供销社三个字中间还有半截数字。“这是金江县供销社的旧文件纸。九零年以前换过两次纸张规格,这种纸质和字间距,应该是八八年左右用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做过一段时间纸张规格鉴定。”苏晚把纸片放回信封,手指在纸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金江县供销社八八年到九零年之间的单据,用的都是这种纸。后来换过一次供应商,纸色变了,字间距也不一样。能拿到这种旧纸的,只有供销社内部的人。”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沈清禾的父亲在金江县供销社工作过,去年十月底回清江进过库房,今年又从省城跑到永平街旧楼清东西。每一次都比他们快一步。
“明天去金江县。”他说。
苏晚没有反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能不能先去一趟永平街?我想看看那扇窗户。”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往旧楼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的路面上回荡。苏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
第二天傍晚,陈建国和苏晚分头敲了旧楼旁边三户人家。前两家都说不认识姓沈的,第三家开门的是一个独居老太。她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听见“沈清禾她爸”时,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是那个开电脑公司的?”她问。
陈建国点头,说了服务站的名字。老太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里,她一直盯着陈建国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老沈去年十月底回来过一趟。他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他开了那扇铁门,进去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时脸色不好。后来我问过他,他说旧楼里有几份资料是坏的,必须销毁。”
“他住在哪?”陈建国追问。
老太说出一串地址,在邻省,报得很慢,像是怕说漏一个字。
陈建国把地址记在本子上,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太却摇摇头,不肯再说了。她伸手关门,门合上之前,又推了一条缝出来:“老沈不是坏人。他做的事,有他的道理。”
门关了。陈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苏晚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猫眼的玻璃反光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人擦过。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框,转身走了。
回到服务站,苏晚把老太说的地址写在白纸上。陈建国坐在桌前,重新翻出那张烧过的纸片和原版铅笔编号。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会儿。
苏晚把两张纸并排放,用铅笔把两个编号拼在一起。她盯着看了一分钟,抬头说:“这里有一个字母对不上。清江医院旧档编号的校验位是‘c’,这张纸片上是‘K’。如果原版编号真在沈父手里,那他从去年十月底开始,一直在改编号——把旧档里每一份涉及林德福或赵父的记录,提前打好补丁。”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把纸片推过来:“沈清禾知不知道她爸在做什么?”
苏晚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路灯的光照在站口铁门上,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没有动,正对着服务站的方向。路灯的光穿过薄雾,把那人影裹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那个人影站了很久。路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是沈清禾。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光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陈建国出门,她把文件袋放在地上,转身离开了路面。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暗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