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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在陈建国面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门缝里的光消失了,只剩下门板上白漆剥落的纹路。他没有再敲,而是转身下楼。楼梯的木踏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苏晚在楼下等着,见他空手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指了指楼侧面的一条窄巷:“后面有个侧门,我绕过去看了,通到诊所院子。”
诊所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外面挂着“惠民诊所”的招牌,字是红底白漆,已经很旧了,边角翘起了一些。院子里晒着几件白大褂,架子上的铁丝已经生锈,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苏晚绕到侧门,轻轻一推,门没锁。她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正在整理药柜。护士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药瓶放慢了动作。
“请问看病吗?”护士问。
苏晚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刚在人事科打印出来的证件照。照片边缘还带着打印纸的毛边。护士看见照片,手里的药瓶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苏晚,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问:“你们是?”语气带着试探。
陈建国从后面走进来,站在院子中间。护士看见他,表情变了,像知道了什么。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某一页,用指腹压着书页边缘,停了片刻才说:“他三年前突然关掉了省城的门诊,个中原因,他没说。但是我知道,他走之前把一个档案盒交给了清江县医院档案室。”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停在某一行的末尾。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建国,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92年的手术记录单,他签过字。”护士说完,抬起头看了陈建国一眼,没有再说话了。
陈建国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他把烟放回口袋,转身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慢慢爬过砖缝。蚂蚁背着一粒白色的东西,走得慢但很稳,像能感觉到上方巨大的影子,却依然按自己的速度走。
他在那里蹲了快两个小时。天色从亮到暗,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墙角拉长到地上。他已经换了好几个角度,腿都麻了,正准备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巷口出现一个身影。
林秀珍。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颧骨很明显。她手里拿着一个旧病历本,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来,封面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她走到诊所门口时,看见蹲在墙角的陈建国,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握着病历本,指节泛白。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用另一只手按住,看着陈建国,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像认出他,又像害怕认出来。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身要走,但陈建国已经站了起来。
“林秀珍。”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
她的脚步停了,但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随时会断掉。过了很久,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你也找到这里了。”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到耳朵里就散了,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她没说别的,只是把病历本递过来,手指在纸张边缘捏了一下,像舍不得放手,但还是松开了。陈建国接过去,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旧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淡,像墨水用得太久了,笔画都快看不出来了。
他凑近路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纸条上的字像被人按着写出来的,笔画很硬,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写得很用力,纸面被笔尖划破了一个小口。
“那晚抱走的,是两个孩子。”
陈建国的手指按在纸条上,纸张的纤维在指腹下微微发涩。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线条都看不见。他把纸条放回病历本里,然后抬头看林秀珍,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像要把这句话钉进他脑子里。
他把病历本握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掌心里轻轻震动,像被风吹过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