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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这四个字压了陈建国一整夜。第二天,他没有先去追林秀珍,也没有把病历本里的纸条摊开给所有人看,而是回到五金店后巷——如果当年被抱走的不止一个孩子,最近回来踩点的人,就不一定只冲着沈清禾。
陈建国在五金店后巷墙根下蹲了半小时,腿麻了也没起身。手电筒光柱扫过水泥缝里的烟头——省城牌子,烟丝干透,烟纸褶皱里有细密的指纹。他用指甲抠起烟头,借着路灯端详一回,才装进纸袋,封口时多按了两下。又在墙根发现了鞋印——女人的软皮鞋,鞋尖朝巷口,踩在灰尘上还没完全盖住,鞋印边缘清晰,像刚踩上去不到半天。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把纸袋捏了捏,放进外套口袋。又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那串鞋印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鞋印的方向,从巷口追到墙根下。脚印从巷口进来,到墙根下停住,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多余动作,也没留下踌躇痕迹。他掏出铅笔和纸,把鞋印拓下来,拓得很仔细,铅笔尖在纸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连鞋底的纹路都印进去了。
回到公司服务站已经是下午三点。周磊正在柜台后面拆货箱,美工刀划开胶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声。他看见陈建国进来,手里的美工刀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建国的脸色,没问话,转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递过来。陈建国接过来,没有马上喝。他把纸袋和拓片放在桌面上,拉开抽屉,拿出上午那个装烟头的纸袋,并排放在一起,两个纸袋大小一样,边角都折得整齐。
他坐下来,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斜了一格,杯里的热水凉了,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他感到了那种温吞吞的凉意。
周磊把最后一个货箱拆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纸袋上,问:“墙根找到的?”
陈建国把纸袋打开,把烟头倒出来放在桌面上。周磊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烟头,对着光转了转,烟纸上的字在光线下跳了一下。他认出来了,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省城牌子,不是他爸的。”
陈建国点头。他又从纸袋里拿出那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鞋印拓片。周磊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指腹在拓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女人的鞋。”
“应该是,”陈建国把烟头收回去,烟头在纸袋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把纸袋放进铁皮柜,锁好,钥匙串在他手里响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短促,“鞋尖朝巷口,人出去的时候没回头,很从容,不是慌张走的,像来看一眼就走。”
周磊沉默了一会儿,把拓片递还给他,问:“那病历本的事呢?”
“林秀珍给的,”陈建国说,声音很平,仿佛已经说了很多遍,不带着任何情绪,“她说是在老病历里夹着的,她以前没见过。”
周磊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天花板上的裂缝能告诉他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慢,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出来似的:“你信吗?”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把已经熄灭的烟屁股弹进窗外的铁皮桶里,转过身来,看着周磊。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昨天谁给服务站打过电话?”
周磊愣了一下,想了想,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在回忆每一个细节:“一个女人。她说了一句话就挂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什么话?”
“她让我转告你——清江老城区,棉纺厂三号楼,找个姓王的退休工人。”
陈建国的手在窗台上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周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暗下来,像灯芯被人捻了一下,光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点余烬。
周磊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犹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说了一句,那个姓王的工人,可能在92年当过医院临时工。”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桌边,把铁皮柜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边硌着他的掌心,传来一种钝而实在的痛感。他摊开手掌,钥匙的压痕在掌纹里印了一会儿才褪下去。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笔尖在掌心停了一下,然后在废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个地址。
棉纺厂三号楼。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力记住这个地址的位置,笔头在纸上顿住,再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像有人在低声念着这几个字。
“你明天去?”周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