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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按在屏幕上那行字上,指尖能感觉到屏幕边缘还留着一丝余温。他拉开工具袋的拉链,手指摸到里面那卷发黄的物流单,抽出来摊在维修台上,另一只手摸出苏晚的短信记录,并排摆在台面上。
两张纸,一张泛着油墨味,一张带着手机的微热。
老王从里间端着茶缸走出来,看见陈建国站在台前没动,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把茶缸放在台沿上,缸子底部磕在铁皮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晃了一下,溢出几滴在物流单边缘。老王拿手指抹了一下台面上的水渍,指腹在纸上轻轻按了按,把那滴茶渍抹平。
“这个月我也记得。”老王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机械厂刚好停了一条生产线,裁了一批临时工。”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那批临时工里有个女的,挨个车间哭了一整天,说家里男人也下岗了。”
陈建国的手指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物流单上的日期——1992年6月——眼角的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苏晚的短信,那里写的也是同一个月份。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物流单的边缘,纸边已经磨得发毛,摸着像一块旧布。他想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此刻突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同一月,许青岚父亲在轧钢厂拿到了“补贴增量”,林秀珍肚子里怀的孩子还差一个月就到预产期。他把这几个月数在心里码了一遍,数字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卡进不该卡的位置。每一个接缝都能对上,每一处缺口都严丝合缝。
“你帮我查一下,”陈建国说,声音压得很低,“当年县五金店的工商注册档案,老板在1992年前后有没有换过经营人。”
老王放下茶缸,用手指擦了一下缸沿上的水渍:“老板娘和老厂长家沾亲。当年那批临时工里有个女工,后来去了省城电子城。”他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粗粗擦了一下,又说:“那女工我记得姓沈,东西收得干净,走之前把工牌都交回来了。”
陈建国没有接话,把物流单和短信并在一起折好,放回工具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的维修间里显得很脆,像一声短促的裂响。
上午九点半,陈建国站在五金店后门外。
门是旧铁门,漆面已经褪成暗灰色,把手上的油漆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发出沉闷的回声,铁屑从门缝里簌簌掉下来。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这时听到门里有拖鞋在地面上擦过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张瘦高个中年男人的脸,穿深色夹克,手里捏着半截铅笔,笔芯磨得发亮。陈建国掏出一包烟递过去,对方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有点。瘦高个的眼角周围有一圈暗色,像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痕迹,眼神往陈建国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着。
“老板,我隔壁新开了服务站,想确认一下水电走向,怕之后施工打到您这边的管线。”陈建国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他斜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裤子口袋里的钥匙上磨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瘦高个眼神没有动,但右手握着门把手的力度变了一下,手背上的筋微微绷起。“那是上一手的事,我只管卖货。”他说着就要关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语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陈建国没有拦,余光扫过瘦高个身后的货架。最上层摆着几盒省城电子城的空包装纸箱,纸箱侧面还贴着物流单的白色标签。那标签上的地址格式,和昨晚物流单上的一模一样,字体都是细黑体,字号一样,连标签的切边都一致。有一张标签的边角微微翘起,露出
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转身时,余光又扫到墙角。那里用旧报纸盖着一捆电线,报纸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缆的标签——印着“省城电子城b区——批号”。报纸被风吹得簌簌响,他看到标签的边角在风里翻了翻,又落下去。
陈建国走回服务站,脚步不快,膝盖关节在转身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没有回头看,但能感觉到背后那扇门在他走远后才轻轻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卡得比之前紧。他走到服务站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五金店的二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边缘似乎动了一下。
中午,他回到服务站里间。
陈父蹲在维修台底下翻东西,膝盖撑在地上,手上套着一双旧棉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线。他从台子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包好的旧文件夹,塑料袋是透明的那种,表面已经发黄,带着灰尘和油渍。塑料袋的口没封好,边缘沾着一点灰白的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