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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回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陈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白纸红字,抬头印着“省城轧钢厂退休通知书”。他的手没抖,手指捏着纸边,指腹压在“退休”两个字上,没有松开。灯光照在纸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釉。
陈建国脱下大衣挂在门边,钥匙硌了一下柜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响。他走过去,在茶几另一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父亲先开口。
陈父抬头:“我想回清江开个售后点。”他把纸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两下纸面,指节敲出两声闷响,“厂里这一批待岗的工人里,好几个懂维修。你公司不是缺县城网点?我过去,能帮你盯着。”
陈建国皱眉:“县城那地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父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旧轧钢厂的合影照上。照片里几十个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厂房门口,最前面一排蹲着,后排站着,有人手里拿着扳手,有人戴着鸭舌帽。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关节有些肿大,是指甲常年握扳手留下的印记,像树根一样盘在手背上。
“你妈的老寒腿不能再住阴面了。”陈父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县城服务站冬天供暖好。”他又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陈建国,目光很平,“还能帮你盯着老王那边。”
陈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父亲,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心松松地放在膝盖上,没有攥起来。那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是真的想好了。他把后背往沙发靠垫上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老王在清江有旧厂人脉。”陈父补了一句,“服务站能补上省城之外的售后网络。你那个摊子不能再只在省城跑,县城才是真市场。”
陈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先别急,等我明天去问问老王那边的意思。”
陈父没有反对,站起来拿起那张退休通知回房间了。他走到房间门口时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锁好你那铁盒。”
陈建国坐在客厅里,听到父亲房间的门关上,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床板发出的轻微响声。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边缘嵌进掌纹里,微微发热。他把钥匙在手指间来回翻了几下,像在掂量什么,然后重新放回内袋里。
第二天上午,公司办公室里,周磊把干股协议和账本摊在桌上。
纸张散开时边缘刮到桌沿,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建国拿起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滑过数字,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顿一下,像是在和它们对话。翻到第五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清江服务站场地年租,预付两年。”
数字面。他抬头看向周磊。周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到半截,没有弹掉。
周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烟头在缸底碾了两下才彻底熄灭:“五金店老板是赵卫东的表舅。但租金已经打到税务对公账户了,手续齐全。”
陈建国眉头一皱:“赵家人不会无缘无故把好位置租给我。”
周磊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租房合同摊开。合同纸很新,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新鲜的热度,租金那一栏写着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的数字,旁边有一条附加条款:甲方承担第一年维修费。“对方主动签了三年合同,违约条款写得特别宽松。”
苏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她放的动作很稳,像是怕把里面的水溅出来:“五金店老板去年在县城开了第二家店,资金链不紧,租价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
陈建国把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房东签名处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钟——姓赵,但和赵卫东的写法不一样,笔画更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赵卫东表舅知道我们在查旧账吗?”
“不一定。”周磊说,“但位置确实是好位置,离机械厂旧办公楼不到三百米。”
陈建国把合同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先不急着签,等我先去清江看一眼再说。”
一周后,陈建国站在清江县城老厂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