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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岚站在门口,没有进门。
她的手还攥着文件袋,纸面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站在门槛边,半步也迈不进去。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是想说很多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走廊里有一阵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她的小腿感到一阵凉意,但脚没有挪动半分。
房间里那个人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旧棉袄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几处线头已经松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许青岚后退了半步,鞋跟在门槛边顿住,整个人几乎撞上门框。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文件袋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掐破牛皮纸。
“你不是去南边了吗?”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哑,喉咙堵得发紧。她清了清嗓子,那股涩意仍压在喉间。
许青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最后移开,看向陈建国。陈建国靠在门框边,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这对父女之间隔着的空气。他看到许青云的眼角有些发红,但那个人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去年回来了。”许青云说,声音很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像砂砾还留在嗓子里,“收到一封信,就回来了。”
“什么信?”
许青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木椅边,慢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磨搓,粗糙的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低着头看地面,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影子边缘因为灯管的闪烁而微微抖动。墙上有几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干涸的河床。
“你妈的事。”他说,“病历有问题。”
许青岚走进来了。她没有关门,走到离许青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手没有离开袋口。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许青云的脸,像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陈建国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走到窗边,站在许青云侧后方,不挡光线,也不挡视线。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你知道多久了?”许青岚问。
“去年才知道。”许青云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建国身上,又移开,“你妈没让我知道。”
“她不让说你就不说?”
许青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伸进棉袄内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纸张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显然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他没有递出去,只是攥在手里,像要靠那点重量压住手抖。他的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青筋凸起,指关节粗大。
“九二年,我帮林德福做过一次担保。”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发抖,“那时候我在单位被人查,林德福说能帮我压下去。条件是让我帮他在财务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妈那年在财务科,收过一笔加班补助,六十块钱,没走账。不算大事,但要是查出来,她的位置就保不住。”
许青云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压在上面,指关节发白。他看了陈建国一眼,目光里有愧疚,也有警惕。“林德福说这事他帮你妈盖住了,往后该还他什么,他自己来讲。”
陈建国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摸到手机冰冷的边缘。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像是钟摆一样规律。他观察着许青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头微微偏向左,像在回忆什么。那不是说谎的人会有的反应。
“那笔加班补助,是哪个月的事?”他问。
许青云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人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然后他低下头,从棉袄内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比信封更旧,纸张薄得透光,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他把纸条展开,指尖在纸条边缘轻轻抚过,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把它放在桌子上,手指移开。
纸条上写着:“清江县医院·9月4日·加班补助60元。”
陈建国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清江县医院财务科。纸条边缘有一条折痕,折痕末端裂开一个小口,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纸面上有几处水渍痕迹,颜色深一些,是水浸后留下的印子。
许青岚看着那张纸条,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然后看向许青云。她的腮帮子咬得紧,能看见下颚的肌肉在绷紧。
“这纸条,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