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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站在公司门口台阶上,雪已经积了两三厘米厚。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柱里旋转下落,像碎纸片一样缓慢。他跺了跺脚,皮鞋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鞋底已经冻硬了。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条短信:“往你右手边的巷子里看。”
他偏过头,巷口站着一个戴帽子的人。那人穿一件深灰色棉袄,帽檐压得很低,围巾裹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快速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然后定在陈建国身上。
陈建国扫了一眼周围,街上几乎没人。对面老张的干货铺已经关灯,只剩下门口一只流浪猫蜷在纸箱里。街尾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但收银台后面没人影。雪落在肩膀上,很快融化成一小片湿痕。
他走下台阶,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雪很松,到了第三步已经感觉到鞋边渗进来的凉意。台阶一共七级,走到第三级时,他停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玻璃门里的灯光。
暖气从大门缝隙挤出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一缕白雾。
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歪在墙上的路灯,灯泡外面罩了一层灰,光线昏暗发黄。那人站在垃圾桶旁边,垃圾桶盖子歪着,露出一截塑料袋。对方身体绷紧,像在零下几度的空气里站了很久,棉袄上肩膀位置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有些已经结冰,在灯光下发亮。
看到陈建国走近,对方没后退,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说:“林德福手里有一张底票的底根——不是复印件,是当年的手写底根。”声音很闷,隔着围巾变了调,像是故意压住了嗓子发音。
“你是谁?”陈建国站住了,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他能闻到垃圾桶附近残留的酸味,混合着雪水淡化后的腥气。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地上,像两个错位的黑块。
对方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发黄,边角有点皱,像是夹在衣服里很久了。那人手臂伸得笔直,把信封放在垃圾桶盖上,然后迅速收回手。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整齐,食指上戴着一枚银灰色戒指,戒指表面有一条细痕。
“别问我名字。”那人说,语音很快,“看完就知道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坑,拐过巷尾就不见了。巷尾的黑暗很快吞没了他,只留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直到完全安静。
陈建国有几秒没动,站在那里,呼吸缓慢。他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垃圾桶盖上的信封,然后才伸手拿起。信封摸上去有点潮,像被体温暖了很久,表面还有一点体温残留。他捏了捏,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抽出里面的东西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张发黄的长方形纸张,比办公用的A4纸小一圈,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折痕非常明显——三横一竖,折得很随意,像是塞进信封前随手折的。右上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林德福”三个字,笔迹很重,圆珠笔芯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摸上去能感觉到凹陷。
底根上写着:“1994年7月18日,省城妇幼保健院,产科特殊检查费用已结。”字体是手写的宋体风格,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只是有些地方墨水干了,呈现出断断续续的细线。后面有医院财务科的红色印章,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一圈模糊的红色轮廓,印章中心的位置完全空白了,只能看出大致是圆形,直径三四厘米的样子。
他把底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存根联已调走。”笔迹很轻,用的不是圆珠笔,更像钢笔,墨迹发暗发淡,已经渗透到纸张纤维里。间距不均匀,有些地方挤得很密,有些地方又拉开了一段距离,像写字的人在这里停顿过,犹豫过,或者手指冻僵了。
陈建国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钥匙和零钱,发出一串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出巷子回到公司门口,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晰。推开门时玻璃很凉,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温度差,他的掌心印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
暖气扑面而来,暖气片带走了身上的凉气。暖气片就在门边的墙角,漆面已经泛黄,咕噜噜响着,铁片之间冒着热气。陈建国的脸和耳朵都被冷空气冻得有点麻,进到屋里后毛细血管扩张,脸上发烫,耳朵开始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