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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冬天第一场雪刚好落下来,雪片不大,但密,像碎纸屑一样飘在路灯底下。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层昏黄的亮色,把整条街照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她把手机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秒窗外,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拉开门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地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楼梯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级台阶之间的节奏很均匀,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一楼大厅时,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林秀珍站在传达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旧棉袄外面落了一层雪,肩膀和头发上都是细小的白点,连眉毛上都沾了几粒。
陈建国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冷风一下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在门槛上站住,没有立刻走过去。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把室内的暖气隔绝在内。
林秀珍看见他出来,先把那叠纸往怀里拢了拢,怕被雪打湿,也怕被风吹走。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皱了,被她攥得太紧的地方出现了几道裂口。她没往前走,就站在台阶上,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紫,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电话是我接的。不是我爸。吴敏当时打给我,不是打给他。”
陈建国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雪落在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也不掸,任由雪粒在肩头缓缓堆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四年前凹进去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白的部分有些发黄,像熬了很多个夜晚。
林秀珍说这句话时语速很快,生怕被打断,说完之后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通电话是我接的。吴敏说——‘那份底票不能留’——然后她就挂了。她说完那七个字就挂断了,我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林秀珍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拿纸的那只手背挡了一下,手背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冻出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皲裂,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
陈建国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表情没有变,只是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在深吸一口气:“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林秀珍手指攥紧那叠纸,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有些地方纸张被指甲掐破了,露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小洞,“四年了,我没敢承认过这件事。是我接的电话。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不是对林德福。我一直告诉自己,那通电话是打给我爸的,我不在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在场,我接了,我答应了。”
陈建国没动,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雪落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粒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她说完了?”他问。
林秀珍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白印上很快又泛回血色,唇上的皮被咬破了一小块,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她低下头,像要把眼眶里那点东西逼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周围泛着一圈红:“我只是来把这件事说清楚——不是想回到你身边。”
陈建国听了这句话,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台阶上,雪越下越密,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已经开始积起一层薄雪,雪粒砸在两个人的鞋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呼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雪光里散成一团雾,然后他说:“我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重,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浅印,但他确实往后退了,站到了门廊边缘的水泥地面上,那里还没有积雪,地面干燥冰冷。
林秀珍看见那一步,眼神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火光忽地一暗。她把手里的纸捏得更紧了,纸边在她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纸张被捏得变形:“当年吴敏在电话里说那句话之后,我答应了她——我说‘会处理干净’。但我没有。我把底票藏起来了。藏在林德福办公室一个旧柜子的夹层里,用报纸裹着。后来我自己都快忘了藏在哪里。”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胸腔里积了四年的东西统统排出去:“后来赵卫东找到它时,底票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能辨认。纸张发脆了,一碰就掉渣,但字迹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看得见。”
陈建国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抿了一下嘴唇,嘴唇干裂的地方扯了一下,渗出一丝血色。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雪化后的水珠,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我知道了。”
林秀珍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再问。然后她转身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