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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没有马上接那个铁盒。
他坐在八仙桌边,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台机器突然被拔了电源。桌上的搪瓷杯里还剩半杯凉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的茶叶碎末。
“她走之前托人送到厂里,说是给我的。”母亲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手指在铁盒盖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沿着边角的掉漆处来回蹭了几下,“信里写的是什么事,我当时不知道。打开看了,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
陈建国伸手把铁盒拉到自己面前。铁盒是旧的,军绿色,边角有几处掉漆,露出底下的银灰色铁皮。盒盖中央有一个五角星的凸印,烫金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道棱线。他把指甲卡进盒盖和盒身的缝隙里,往回一翘,盖子“嗒”一声弹开。
铁盒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黄透了,边上碎成一片一片,有些地方一碰就掉渣。报纸上面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信纸是旧式红格信笺,跟厂办用的那一批很像,但纸质更薄一些。他展开信纸时很慢,像是怕用力一抖纸就会从中间裂开,大拇指压着纸边,食指和中指一点点把折痕撑平。
每个字都用力挤在格子正中央,像是怕写偏了一丁点就会被谁发现。
信里只写了一件事。1994年7月23日深夜,她不是护士长,是被林德福临时从家里叫去的。那天晚上她本来已经睡了,林德福骑自行车到她家门口敲了十多分钟的门,敲得邻居家的狗都叫了起来。她骑车赶到医院,进了产房,看见的不是产妇,而是林德福和一个女人站在办公桌旁,桌上放着一份已经填好的产检登记页。林德福让她在“护士长签字”那栏签自己的名字。她不肯签,林德福说产妇情况紧急,公章第二天补。她最后还是签了。签完字后她注意到桌上还有一张产妇的临时身份证复印件——名字不是沈桂芬。
她写了那个产妇的真实姓名。但墨水在“姓”字后面洇开了,后面两个字被一块褐色的污渍盖住,只能认出姓“林”。那块污渍像是水滴上去之后又干了,纸面皱成一团,字迹彻底糊掉了。
信写到末尾时,笔迹明显更乱了。最后一行位置,她多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用笔横着划掉了。划掉的那行字笔画很重,几乎把纸划破,能看出来是用力到极点的横线,笔尖把纸都刮出了毛茬。横线的空隙里还能隐约辨认出原来的字:“这块石头压了这么多年,该翻了。”
然后她换了一行,重新写,字写得比前面更慢,更用力,笔画却稳了一些:“请你别翻。”
陈建国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叠成原来的折痕,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他抬起头的时候,母亲还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一眨不眨,像要看穿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绷得很紧,像一根拧到极限的绳子。
陈建国没有答话。他用拇指轻轻扣着铁盒盖上的五角星,凸起的棱纹硌着他的指腹生疼,那股疼痛顺着指节一直传到手腕上。
母亲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指节泛白后又慢慢恢复血色。“她写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她来找过我,在厂门口等着,等到我下夜班。”
陈建国的拇指停在五角星上,指腹被棱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跟我说了大概。”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她甚至转头看了一眼厨房后窗的方向,“她说林德福让她签的那张纸上,写的产妇名字不是真的。”
陈建国没有接话。他把铁盒推开了一点,推到桌角,铁盒边缘磕在搪瓷杯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开始切一把韭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稳,一刀一刀,节奏均匀,刀刃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角度,切出来的韭菜段整整齐齐。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进去。光线从厨房后窗照进来,打在母亲的肩膀上,她低着头切菜,后颈上的几根白发在光线里特别显眼。
父亲从院子里走进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趿着那双穿了好几年的塑料拖鞋。他站在灶台边,拧开燃气灶,把水壶坐上去。
“爸。”陈建国喊了一声。父亲没有回头。
“她说不敢。”父亲把水壶的盖子掀开看了看,又盖上,盖子磕在壶口上发出“咣”的一声,“不是因为怕林德福,是怕开了这个口,以后陈家就不再只是欠林家一个人情的家庭了。”
陈建国没有说话。
“你妈不敢跟我说这么多年。”父亲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不说,我也就没问。但我知道有东西在那。”
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白色的水汽在灶台上方弥漫开来。父亲把水壶提起来,壶底在灶台上磕了磕,把开水倒进碗里。他端着碗转过身,站到陈建国面前,把碗递给他,碗底很烫,隔着碗壁都能感觉到热度。“现在不怕了。陈家清了。剩下的账,你想怎么还就怎么还。你爸还在,不怕。”
陈建国接过碗,碗很烫,他两只手交替换着端。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光,水面轻轻晃荡,那光也跟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