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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转过身,骑上自行车,朝清江县城东边的方向骑去。
骑到出城的路口时,他停下来,单脚撑地,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座机号码。电话响了七声,他母亲接起来,声音有些喘,像从楼上跑下来接电话的:“喂?”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堵着,想咽又咽不下去。“你爸说你在清江——你回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陈建国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风吹过来,把电话线那头的声音搅得有些飘忽,他听见母亲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呼吸声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行。”他说,“我晚上到家。”
母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路上慢点。”说完,她先挂了电话,话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陈建国把手机放回口袋,蹬上自行车,往西边骑。
傍晚六点,他骑到省城郊区的陈家老院子门口。
院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束光,是堂屋的日光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的。
他把自行车靠在院墙根,推开门。母亲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杯子里已经倒了茶,另一个空的。
陈建国走进堂屋,站在八仙桌边上,没有坐。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手边的杯子推到他那边。“坐。”
他坐下,没有去碰那杯茶。
母亲把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像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一样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手掌平贴在桌面上。“我已经知道了。”她说,声音像是一条被拉紧的线,绷着,随时可能断。“你爸跟我说了。”
陈建国转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把烟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要把这片地方腾出来给他们说话。
母亲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又像是想让自己更镇定一些。“林德福的事,赵家的事,还有那个……”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攥成拳头,关节发白,声音一下子变得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那个孩子的事。”
陈建国没有动。他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哪个孩子,不清楚她知道到了哪一步。
母亲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受委屈了。”
陈建国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以为她会骂林秀珍,会骂林德福,会骂赵家,会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但母亲只是看着他,红着眼眶,说了这四个字。
他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的热气散尽,只余下一片安静的褐色水面。
母亲站起来,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一层拿出一个旧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装的不是茶叶,也不是钱,而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发黄,上面印着清江县医院大门的旧景。大门口站着一排人,男女都有,穿着白大褂,都笑着。
“这个人,”母亲说,声音有些发紧,“就是给你接生的那个护士,叫杨桂兰。”
陈建国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短发女人,没有认出来。他不知道二十二年前是谁替他剪的脐带,谁替他称的体重,谁在他的出生登记表上写下第一笔字。
“她去年过世了。”母亲说,把照片翻了面,翻过来的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杨桂兰,1998年11月病故”。字很端正,笔画一丝不苟,是母亲亲笔写上去的。
陈建国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她走了?”
母亲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没有看他。“因为她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