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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旁边蹲下来,没有看手机,放下挎包,从包里掏出保鲜膜,又从工具车里拿出折叠铁锹,在墓碑两侧轻轻铲了一下。土不厚,被雨水泡过,又让太阳晒干了几次,表面裂着一道道细纹,铁锹一铲就开了。她往下铲了大约二十厘米,铁锹刃突然碰到一样硬物,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她放慢速度,把铲刃上的土拨开,露出来一个玻璃广口瓶——是那种老式水果罐头用剩的,瓶口用蜡封着,蜡被泥土浸成了褐色,但封得严严实实,蜡面上还有一圈圈的手纹印。瓶里塞着一卷发黄的纸,纸卷贴着瓶壁,隐约能看见蓝色的墨水印子。
苏晚戴上手套,把瓶子轻轻捧出来,用刀片小心地刮开蜡封。蜡片在刀片下碎成几块,掉进土里,露出瓶口的螺纹。她拧开瓶盖,瓶里没有潮气,封得好,里面的纸没有发霉,只是边缘有些泛褐。她把纸卷抽出来,展开时有一些碎末掉下来,纸面已经发脆,但字还没有糊——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成灰蓝,笔迹很细,收笔时习惯性地往上勾,跟通讯录签名上的字一模一样。
“沈桂芬1994年7月24日凌晨”——落款写在纸的最下方,这个日期和那只玻璃瓶一样,被埋了二十多年。
信的内容不长,写了三行半。陈建国蹲着,把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沈桂芬在信里承认:1994年7月23日深夜,她替一位“无身份女人”做了加急产检记录。产妇出血严重,无法留下姓名。她签字用了林德福的名字,因为林德福当晚也在医院,让她“先签,明天补章”。第二天林德福补了章,但把产妇信息那栏撕掉了。她留了一张底页,就是沈清禾饼干盒里那张。她说自己之所以没销毁那张底页,是因为……信写到这里,笔迹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绿豆大的点,然后才接着写下去——“因为产妇的孩子出生后就死了,小小的,穿了一下午我织的毛衣就冷了。”
陈建国的手指停在“穿了一下午”那五个字上,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想起沈清禾从饼干盒里捧出那件小毛衣时的动作——手指穿过袖管时轻轻的,像是怕把毛衣弄坏了,像是怕毛衣里的暖气散掉。一件织了下午的毛衣,穿在一个刚出生就冷了的孩子身上。
他低下头,把信看完。最后一行的落款处,沈桂芬写了一行小字,不是日期,是一个人的全名——被画了两道横线,像在犹豫要不要写,最后还是没有划掉,只是用横线标了出来。那个名字被墨水覆盖了一部分,但笔画轮廓还能认出来。
陈建国看完那封信,慢慢把纸装回广口瓶,盖上盖子,没有拧紧,放在墓碑旁边。苏晚蹲在旁边,没有看他手里的瓶子,伸手指了一下信纸落款处那个被画了横线的名字。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说:“这个名字不是产妇的丈夫。”
陈建国抬起头。
“是林德福自己写的。”苏晚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他写自己的名字,犹豫了两下,最后还是写上了。如果真是产妇丈夫的名字,他不会犹豫,更不会画横线。”
陈建国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沈清禾的电话没挂。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建国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然后沈清禾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那瓶子里面的那个名字,你认识吗?”
陈建国没说话。
“他是我爸的名字。”沈清禾说,顿了一下,声音哑了一截,“但他不是林德福。”
远处坟地入口,一辆摩托车熄了火,骑手没有下车,头盔面罩压得很低,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停了,只剩下风吹柏树枝丫的声音。陈建国抬起头,朝入口方向看过去。车是黑色的,油箱上贴了一道银色的反光条,后轮挡泥板上沾着一层干泥,车牌尾号是那些数字——他认出来了。是昨晚从饭店门口盯过来的那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