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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那句话在陈建国耳边压了一夜。照片、婴儿毛衣、红绳和那座没有日期的坟,像几块石头一块块落下来。他没有再追问沈清禾,只在离开前给苏晚发了一条短信:明早去清江老坟地。
清晨六点,陈建国在楼下等苏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放回口袋,目光扫过街面上还没开门的店铺,停在路灯杆上贴着的一张旧广告纸上。自行车链条的声音从巷口拐过来,他抬起头,看见苏晚骑着车过来,后座用绳子绑着一把折叠铁锹和一卷保鲜膜。她骑到他面前,单脚撑地,刹车轻轻响了一声。她把铁锹解下来递给他。“万一要挖东西。”
陈建国接过铁锹,掂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要挖东西,把铁锹卡在自行车后座另一边,用绳子勒紧。“你跟着去干什么?”
苏晚把保鲜膜塞进挎包,跨上自行车。“你一个人去老坟地,我怕你被人埋在那里没人知道。”
陈建国低下头,没反驳。他把内袋里的登记页复印件摸出来,借着晨光看了几秒,又折好塞回去。苏晚已经骑出去一截,他没再站定,跨上车跟上去。
路上人不多,晨风凉丝丝的,混着早班公交车的柴油味。骑到出城路口时,苏晚放慢了速度,侧过头说:“昨晚我查了旧交通记录。1994年从省城到清江的长途车有两趟,一趟23:40发车,一趟01:15发车。7月23日深夜的班次正常运营,但售票记录缺失。”她停了一下,加了一句,“那张半张火车票的编号段,跟01:15那趟吻合。”
陈建国没答话,只是脚下加了两下劲,自行车往前窜了一截。苏晚没有追上去跟他并排,就让他一个人在前面骑着。他骑了两公里才慢下来,把车速匀了,让苏晚跟上来。两个人就那样默默地蹬着,不说话,车轮压过路面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九点半,他们到了清江县外的老坟地。
这片坟地建在一座矮丘的阳坡上,坡上长着几棵老柏树,树冠被风刮得往一个方向倒,像是一排被拉扯着的人影。墓碑排得很整齐,一行一行地立着,有的碑上刻着生卒年,有的只有人名,有的光秃秃的连字都没有,只剩一块石头杵在那里。陈建国按照沈清禾说的位置,从东边数到第三排,走到第二个墓碑前。墓碑是一块青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风雨吹得有些发毛,但刻字还能认出来:“沈桂芬之墓”。没有生卒年,没有立碑人,碑前压着几块石头,石头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嵌在石头缝隙里。
陈建国蹲下来,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登记页复印件和半张火车票,放在墓碑前,又掏出那张白底蓝边的婴儿毛衣照片——他自己拍的,夹在两张纸中间,用石头压住了边角。他压得很仔细,先挑了一块扁平的青石头压在纸面上,又捡了两块小石头卡住边角,不让风翻起来。
风很大,照片角还是被吹翻了几次,他用拇指按了按石头,没有抬头看苏晚。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烧纸,没有磕头,只是从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沈清禾的号码,按了免提。电话响了两声接通,沈清禾的声音传过来,风里夹杂着电流声和远方的狗叫:“到了?”
“到了。”他说。
他把手机举到墓碑前,让风灌进话筒,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去,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哭。那头沈清禾没说话,陈建国也没说,就那样举着手机,让风声替他把话递过去。